贾赦和邢夫人的脸,瞬间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贾赦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起一个靠枕狠狠砸在地上,咆哮道:“滚!让他们都给我滚!恭贺?恭贺个屁!他们是来看老子笑话的!!”
邢夫人忙上前替他顺气,自己心里却也堵得厉害。
这“恭贺”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们脸上。
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应了,等于承认了这桩让他们倍感屈辱的“姻亲”,吞下这枚苦果;
不应,在外人看来便是嫉妒贤能、心胸狭窄,更是落了下乘。
夫妻二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无法言说的憋闷、羞愤和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力感。
贾赦颓然瘫倒在炕上,望着屋顶繁复的藻井,眼神空洞,只剩下喉咙里不甘的咕哝声。
消息传到后院时,林黛玉、贾宝玉、探春、惜春等人正聚在一起。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进来,起初还听不真切,待听明白是“王程封爵”,整个屋子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贾宝玉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解,更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他猛地将手里把玩的一块通灵宝玉摔在桌上(好在铺着软垫),“什么爵爷!什么将军!不过是国贼禄鬼之流!沾满了血腥气的功名,有什么值得称颂!二姐姐……二姐姐便是被这等浊物给玷污了!”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不知是为迎春,还是为他心中那份理想的破碎。
林黛玉手中正在缠绕的丝线顿住了,她微微蹙起罥烟眉,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幽深的复杂。
她想起那日王程来下聘时的冷厉决绝,想起迎春上轿时的凄惶无助,再听闻今日这滔天的荣耀……这世事变幻,竟如此莫测。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如今他声势愈盛,二姐姐在他府中……也不知是福是祸了。”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众人心中的矛盾。
一方面,她们为迎春沦为妾室感到屈辱;
另一方面,王程越显赫,迎春的处境似乎……至少在物质和外界的看法上,会有所改善?
这种认知让她们原本单纯的同情里,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滋味,仿佛自己之前的愤懑和不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脸”了。
探春心思最为敏锐理智,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亦是震惊未退,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
“开国男……虽是末等爵位,却是实打实的勋贵身份。有了这个爵位,他便真正在汴梁权贵中站稳了脚跟,再非昔日吴下阿蒙。
我们……我们府上如今……”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贾府如今是江河日下,而王程却是旭日东升。
这对比,何其鲜明,又何其讽刺。
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危机感,萦绕在少女心头。
惜春年纪小,尚不能完全理解爵位的意义,但看兄姊们神色凝重,也知是了不得的大事。
只低头默默拨弄着佛珠,越觉得这红尘俗世纷扰不堪。
而这消息,对蘅芜苑的冲击,无疑是最为强烈和复杂的。
莺儿正坐在廊下,心神不宁地绣着一个香囊。
听到小丫头们兴奋中带着惋惜的议论,手里的针猛地一错,狠狠扎进了指尖,一颗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染红了未绣完的花瓣。
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封爵了”、“开国男”、“丹书铁券”……
悔恨!
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悔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当初……当初若是自己点了头,哪怕只是个妾,如今也是爵爷府的如夫人!
不必再为人奴婢,看人脸色,将来生下一儿半女,更是有了依靠……
可现在呢?
自己依旧是个丫鬟,而那个曾经被她嫌弃“身份低微”的男人,已然一步登天,成了她需要仰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