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寂寥,几个小丫头在廊下无精打采地做着针线,见他们来了,忙起身问好。
进了屋,只见迎春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篇》,怔怔地出神。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面色有些苍白,眼神一如既往的温顺,甚至带着点茫然,仿佛外面那些关于她婚事的滔天议论,都与她无关一般。
“二姐姐!”探春性子最急,几步走到炕前,蹙着眉问道,“外头传的那些话,你可都听说了?那王程……他竟向大老爷求娶你!你……你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主意?”
迎春被探春的声音惊醒,抬起眼,见众姊妹都关切地看着她。
她嘴唇嚅动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惯有的怯懦:“我……我能有什么主意。婚姻大事,自然是……但凭爹爹做主。”
“二姐姐!”贾宝玉一听就急了,跺脚道,“那王程是什么人?原是咱们家出去的奴才!虽如今有了军功,到底出身……
他那样舞刀弄枪的莽夫,如何懂得怜香惜玉?你嫁过去,岂不是……岂不是……”
他“岂不是”了半天,想到迎春可能受的委屈,眼圈都红了。
惜春也小声道:“二姐姐,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迎春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认命的凄然笑容:“爹爹既应了,便是我的命。好也罢,歹也罢,总是要去的。”
她性子本就懦弱,自幼被父亲忽视,被嫡母压制,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从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
众人见她如此,又是着急,又是无奈。
一直沉默着的林黛玉,这时却轻轻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冷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二姐姐这般想,倒也未必是坏事。依我看,嫁给那王程,未尝不是个好归宿。”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连迎春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贾宝玉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黛玉:“林妹妹,你……你怎么也这般说?那王程……”
林黛玉秋水般的眸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迎春那带着些许困惑的脸上,轻声道:“宝玉,你只看到他出身家奴,却不见他如今已是朝廷六品昭武将军,简在帝心。
你只道他是舞刀弄枪的莽夫,却不见他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级,有胆有识,有勇有谋。此人……不似池中之物。”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二姐姐性子温和,不与人争。在那等勋贵旧族之家,或许被磋磨一世。但王程白手起家,府中人口简单,规矩也少。
他既敢向大老爷开口求娶,无论初衷为何,既娶了,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心性,总要给二姐姐一份体面。总好过……总好过将来由着人摆布,不知配与哪个阿猫阿狗强。”
黛玉的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些许情绪的迷雾,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现实。
探春若有所思,她素来精明,自然明白黛玉话中的道理。
贾府日渐倾颓,她们这些庶女的婚事,不过是父亲兄长手中交换利益的筹码。
王程再如何,至少是个有本事的,迎春嫁过去,是正经的将军夫人,比那些看似门当户对、内里却龌龊不堪的纨绔子弟,或许强上许多。
贾宝玉还想反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闷闷地低下头。
迎春听着黛玉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依旧低声道:“林妹妹说得是……总归,是命罢。”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见迎春始终是那副油盐不进、听天由命的样子,也觉无趣,加之心情复杂,便各自散了。
昭武将军府,晚膳时分。
堂屋内灯烛明亮,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却精致的菜肴。
王程、鸳鸯、晴雯、王柱儿及其媳妇围坐一桌用饭。
王柱儿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兴奋得满面红光,扒拉完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道:“程哥儿!好!干得漂亮!娶他贾家的小姐!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老王家人!那可是国公府的金枝玉叶!嘿嘿……”
他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柱儿媳妇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二姑娘虽说性子软和些,到底是大家小姐,规矩礼数定是好的。咱们府里如今正需要这么一位奶奶撑撑场面呢!”
她这话一半是高兴,一半也是说给鸳鸯听的,悄悄觑着鸳鸯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