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奴婢知道此事荒唐,辱没了府里的脸面,也辜负了老太太多年的恩典。可……可大老爷那边,实在是逼得奴婢没有活路了!
那王程虽出身低微,如今好歹是朝廷命官,年纪相当,奴婢……奴婢情愿跟他去,是福是祸,都自己担着,只求老太太开恩,放奴婢一条生路!”
说罢,又连连叩。
贾母听完,半晌无言,脸上神色变幻,有惊怒,有痛惜,也有几分了然。
她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也泛出泪光,伸手摩挲着鸳鸯的头:“痴孩子,快别磕了,仔细额头。大老爷的混账事,我岂有不知的?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不顾体面,逼得你到这步田地!”
她沉吟片刻,又道:“那王程……我恍惚记得这么个人,近来是立了功升了官。你选他,虽是无奈,却也算是一条路。跟了他,总比跟那老不修强,也比铰了头、或者寻死强。
罢了,罢了!你服侍我一场,我难道真眼睁睁看着你被逼死?你的卖身契,我这就给你。”
说着,贾母颤巍巍地从枕边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张黄的契纸,递给鸳鸯:“拿去吧。从此以后,你便是自由身了。出去好好过日子,那王程若敢亏待你,你只管回来告诉我。”
鸳鸯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卖身契,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心中五味杂陈。
有脱离牢笼的欣喜,更有对贾母的不舍与感激,她哽咽道:“老太太的大恩,奴婢……奴婢永世不忘!”
贾母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去吧,趁我还没改主意。悄悄的,别闹得众人皆知。”
鸳鸯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将卖身契仔细收在怀里,退了出去。
有了贾母的肯和这张卖身契,鸳鸯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决心。
她立刻寻了个由头,悄悄找到了正在府里支取份例的王柱儿。
王柱儿如今在府里走动,虽因弟弟的“狂言”惹了些闲话,但腰板终究是硬的,见是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姑娘,忙恭敬行礼。
鸳鸯将他引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四下无人,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虽强作镇定,耳根却已红透,低声道:“柱儿大哥,听闻……听闻令弟王都头,有意寻一房良妾?”
王柱儿一愣,万没想到是这事,且是鸳鸯亲自来问!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含糊应道:“这个……俺弟弟是有这个意思,只是……唉,高攀不起府里的姑娘们。”
鸳鸯抬起头,目光坚定,虽羞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烦请柱儿大哥回去问问王都头,若他不嫌弃我鸳鸯粗笨,我……我愿意应下这良妾之位。只求一事,需得快!越快越好!”
她特意加重了“快”字,眼中闪过一丝急迫。
王柱儿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鸳鸯姑娘?!
老太太身边最得脸、连老爷太太们都客气三分的鸳鸯姑娘!
竟然主动愿意给弟弟做妾?!
这……这简直比弟弟一箭射杀金将还让他难以置信!
“鸳、鸳鸯姑娘……您、您这不是说笑吧?”王柱儿结结巴巴地问。
“婚姻大事,岂敢儿戏?”鸳鸯脸色更红,却毫无退缩之意,“柱儿大哥只管去问。我等着回话。”
说完,不等王柱儿反应,便转身匆匆走了,背影却透着一股决绝。
王柱儿晕乎乎地回到王程的小院,把这事结结巴巴一说,末了忧心忡忡道:“程哥儿!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可是鸳鸯姑娘是大老爷看上的人啊!
咱们这么横插一杠子,岂不是把大老爷往死里得罪?他可是府里的嫡长老爷!捏死咱们跟捏死蚂蚁似的!”
王程正在打磨一副弓臂,闻言动作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鸳鸯?这倒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一个人选。
贾母身边第一得意的丫鬟,模样、才干、品性,皆是上上之选,更重要的是,她在贾府经营多年,人脉、见识,远非寻常丫鬟可比。
若能得她相助,对自己了解贾府内情、乃至日后行事,都有莫大好处。
至于贾赦……王程嘴角泛起一丝冷峭。
一个冢中枯骨般的腐朽勋贵,在这乱世将至的关口,还只知盯着丫鬟的色相,有何可惧?
自己的根基,已然不在贾府这滩死水里了。
“哥,你怕了?”王程放下弓臂,看向王柱儿。
“我……我不是怕,是……”王柱儿急得跺脚,“那是大老爷!”
“大老爷又如何?”王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金兵围城,朝廷用人之际,他一个无职无权的勋贵,能动得了有军功在身的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