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老爷的意思,妾身明白。只是……如何缓和?我们与那边,积怨已深,寻常走动、赔礼,只怕难入其眼。”
贾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难堪,压低声音道:“我听闻……薛家宝丫头,已决意要进护国公府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是,前两日宝丫头亲自去求的,护国公……应下了。”
“这就好,”贾政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既然宝丫头能进去,我们……我们何不也送两个人过去?
一来,显示我们诚心修好,绝无他意;二来,府里若有人在那边,总能递个话,转圜一二。”
王夫人闻言,眉头微蹙:“送人?送谁?寻常丫鬟怕是没用。若是庶出的小姐……”
她摇了摇头,觉得不妥,也太失体面。
贾政提示道:“未必是小姐。我听闻珠儿媳妇有两个堂妹,名唤李玟、李琦的,如今正在府里客居?听说模样、性情都不错,也是读书识礼的人家出身……”
王夫人眼睛微微一亮。
李纨是寡妇,她的堂妹身份不算太高,但毕竟是官宦小姐,比丫鬟体面,又不像贾家小姐那样扎眼,作为“陪嫁”或“赠予”,似乎……正合适。
既能表达诚意,又不至于太过贬损贾家颜面——虽然这颜面早已所剩无几。
“老爷说的是李家的两位姑娘……”王夫人沉吟着,“只是,珠儿媳妇那边,怕是……”
“此事还需夫人去分说。”
贾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晓以利害,她是个明白人,为了兰儿,为了贾家,她会懂的。”
王夫人看着丈夫那近乎哀求却又带着强硬的眼神,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心中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
这就去寻珠儿媳妇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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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正在自己的小院里督促贾兰读书,听闻王夫人来了,忙迎了出来。
王夫人进了屋,看着李纨素净的衣着和贾兰用功的小身影,心中也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更大的焦虑压了下去。
她挥退了下人,只留李纨在屋内。
“珠儿媳妇,”王夫人拉着李纨的手,未语先叹,“如今府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李纨心中一跳,低眉顺眼地应道:“太太说的是,媳妇也日夜忧心。”
王夫人看着她,缓缓道:“老爷和我思来想去,要想渡过此劫,唯有求得护国公的谅解。如今有个法子,或许能成,只是……需要你帮衬一把。”
李纨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太太请讲,若媳妇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王夫人斟酌着词句,艰难开口:“你两个堂妹,玟姐儿和琦姐儿,如今在府里住着。我们想……想让她二人,随薛家宝丫头一同……进护国公府。”
李纨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煞白:“太太!这……这如何使得?玟儿和琦儿虽是客居,也是好人家的清白女儿,怎能……怎能如此作践?这岂不是让她们去……去做妾婢都不如?”
她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王夫人早料到她会如此反应,立刻换上一副悲戚无奈的表情,用力握着李纨的手:“我的儿!我岂不知这是委屈了她们?可如今是什么光景?陛下蒙尘,王家倒台,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贾家,等着落井下石!
若无人从中转圜,别说玟姐儿琦姐儿,便是你,便是兰儿,我们这满府上下,哪个能有好下场?”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威胁:“珠儿媳妇,你是个明白人。别忘了,你终究是贾家的媳妇,兰儿是贾家的子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贾家倒了,你们母子又能依靠谁?届时,怕是连眼下这安生日子都过不成!”
李纨被这番话戳中了心中最深的恐惧。
她守寡多年,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贾兰身上。
若贾家真的被抄家夺爵,她们母子必将流离失所,贾兰的前程也就彻底毁了。
王夫人见她神色松动,又放缓了语气,软硬兼施:“再说,那护国公府也并非龙潭虎穴。你看三丫头,如今是何等风光?薛宝钗那般心高气傲的,不也自愿去了?
玟姐儿琦姐儿若去了,未必没有个好前程。总比……总比将来不知飘零到何处,或是被没入官衙强吧?”
李纨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堂妹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如同刀绞。
一边是姐妹的清白和幸福,一边是儿子和家族的未来……这抉择太过残忍。
最终,对儿子未来的担忧,对家族覆灭的恐惧,以及王夫人那句“未必没有个好前程”的微弱希望,压倒了她作为姐姐的不忍。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媳妇……媳妇……遵命便是……”
王夫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委屈你了。你放心,府里绝不会亏待她们,嫁妆会按最好的份例准备,日后……也会记着你的好。”
从李纨处出来,王夫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薛宝钗暂住的小院。
薛宝钗正在整理行装,见王夫人来访,忙起身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