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端坐椅上,并未起身,只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王枢密客气了。年轻人行事鲁莽,一时冲动,可以理解。只是……”
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子腾,“枢密执掌京城防务,麾下官兵却如此轻易被人调动,用于私怨,若传扬出去,恐于枢密清誉有碍,于京城安稳不利。还需加强管教才是。”
王子腾心中一凛,王程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点在了要害上——你王子腾连自己的外甥和手下都管不好,如何能管好整个京城的防务?
他脸上火辣辣的,却只能连连称是:“国公爷教训的是!王某回去定当严加整饬,绝不再让此类事件生!”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王子腾见王程确实没有深究的意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留下礼物,告辞离去。
走出护国公府大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府邸牌匾,眼神复杂,既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忌惮。
…………
护国公府内,薛宝琴却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困境。
昨日她情急之下说出“愿意留下伺候爵爷”的话,一方面是真心想替薛蟠赎罪,另一方面,潜意识里也未尝没有一丝不敢回去面对薛蟠和伯母薛姨妈的恐惧。
毕竟,这事儿她确实有责任。
如今薛蟠被严惩,风波看似平息,她却自己把自己架了上去。
于是,这位薛家二小姐,真的开始尝试履行“丫鬟”的职责。
这日清晨,王程刚在书房坐定,准备处理公务。
薛宝琴就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的丫鬟常服,虽然料子普通,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只是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端着托盘的手势生硬,步子迈得过于谨慎,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金砖地,而是布满荆棘的险途。
“爵……爵爷,请用茶。”
她走到书案边,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紧张。
放下托盘时,手腕微微颤抖,杯盖与杯沿出一声轻微的磕碰脆响。
王程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去端茶盏。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茶盏的瞬间,薛宝琴或许是想将茶盏往他手边再推近些,或许只是单纯的紧张,手忙脚乱之下,衣袖不小心带到了茶盏——
“哎呀!”
一声惊呼,那盏刚沏好、滚烫的茶水猛地倾覆,眼看就要泼洒到王程的手上和桌面的公文上!
王程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稳稳托住了倾倒的茶盏底座,同时另一只手迅将摊开的公文抽开。
大部分茶水泼在了空出的托盘里,但仍有一些溅了出来,有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泛起微红。
“对、对不起!爵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薛宝琴吓得俏脸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要拿手帕去擦,却又不知该先擦哪里,眼圈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又是羞愧又是害怕。
王程看着手背上那几点红痕,又看看眼前这慌得如同受惊小鹿般的“丫鬟”,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无妨。说了你不必做这些。”
“不……不行!”
薛宝琴却倔强地抬起头,忍着泪意,“做错了事,就该受罚。既然说了要伺候爵爷,就不能食言。”
她咬了咬唇,“我……我再去给您沏一盏来!”
看着她那副明明做不来、却偏要强撑的认真模样,王程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又有些无语。
这丫头,倒是跟她哥哥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一脉相承,只不过用在了奇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