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也大,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史湘云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用力将自己的袖子从宝玉手中抽回,眉头蹙起:“二哥哥,你胡说什么!”
宝玉见她竟反驳自己,更是激动:“我如何胡说了?那等禄蠹国贼,满手血腥,心中只有功名利禄,何曾懂得女儿的清净洁白?
云妹妹,你往日何等爽朗豁达,岂是那等甘心困于后宅、与人争宠之人?定是他逼迫于你,或是史家叔叔他们……”
“宝玉!”史湘云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你休要再胡说八道!诋毁我夫君!”
一声“我夫君”,叫得又响又脆,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宝玉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愕然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史湘云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瞪着宝玉,杏眼里燃着怒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口口声声说他粗鄙,说他是禄蠹国贼!那我问你,前夜金兵猛攻西水门,眼看城破在即,满城百姓性命悬于一线之时,你在哪里?你在你的怡红院里伤春悲秋,摔玉骂世!”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为维护自己夫君而战的锐气:“而我的夫君!王程!他就在那缺口处,浑身浴血,刀砍废了换铁锤!面对金人的铁浮图,他一锤一个,砸得金兵魂飞魄散!
他身中数箭,肋骨可能都裂了,却一步不退,吼着‘敌不退,我不退’!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守住了西水门,守住了汴梁城!这满城的繁华,包括你宝玉此刻的安稳,都有他洒下的热血!”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贾宝玉,字字铿锵:“你读圣贤书,可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我眼里,他王程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
比那些只会躲在深宅大院,空谈仁义、实则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会怨天尤人的纨绔子弟,强过千倍万倍!”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反驳,夹枪带棒,掷地有声,将贾宝玉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仿佛不认识般看着史湘云。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心疼女儿家,说王程不解风情。
但在史湘云那灼灼如烈火般的目光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云妹妹,你……你竟如此看他?你莫非是……被他蛊惑了?”贾宝玉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我看得清清楚楚!”
史湘云斩钉截铁,“他是我的夫君,是守护汴梁的英雄!宝二哥,我敬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但今后,若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诋毁我夫君,就别怪妹妹我翻脸无情,再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说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贾宝玉,转身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住的探春、惜春、宝钗、黛玉几人福了一礼。
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决绝:“三妹妹,四妹妹,宝姐姐,林姐姐,今日扰了大家的雅兴。我身子有些乏了,这便回去了。”
言罢,也不等众人反应,挺直了脊背,带着翠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秋爽斋。
留下满室寂静。
贾宝玉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儿。
探春和惜春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
薛宝钗微微蹙眉,若有所思,轻轻叹了口气。
唯有林黛玉,看着史湘云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宝玉,清澈的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复杂。
她轻轻走上前,拉了拉宝玉的袖子,低声道:“二哥哥,回去吧。云丫头……她如今,已不同了。”
探春叹道:“云丫头这性子……竟是认准了?”
惜春道:“我看她句句维护,不似作伪。”
薛宝钗沉吟道:“王将军那般人物,自有其过人之处。云妹妹既已嫁过去,夫妻一体,维护夫君也是常理。只是……这般快便转了心思,倒也出乎意料。”
王熙凤后来听闻此事,丹凤眼一挑,对平儿笑道:“啧啧,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云丫头那般心高气傲的,竟被王程这武夫降得服服帖帖,还为了他跟宝玉翻了脸!可见这王程,手段了得啊!”
而回到将军府的史湘云,心中却并无后悔。
经过昨夜和今日,她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那个带着血与火气息闯入她生命的男人,用他的方式,在她心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维护他,仿佛成了一种本能。
她踏入正房,见王程正靠在榻上看书,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
他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问她在荣国府如何,只淡淡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史湘云应着,心中那片因与宝玉争执而起的波澜,奇异地平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