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叔叔还穿了层里衣。否则今晚,他真不知道自己要失态成什么样。
他担心的失态,也绝不仅仅是小兄弟抬头的这种程度。
事实上,他方才坐在这儿,得知叔叔来到了门外时,他这不安分的小兄弟就已经抬了头,怎么也不肯再回去。
只不过这药汤是褐色,他泡在里面便也看不出来罢了。
上方缭绕着氤氲水雾,姜洵有些口干舌燥,便回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茶是菊花茶,他特命宫人泡来的,想着败败火。
只是这浴汤内又加了驱寒温补的药材,接触在肌肤上有些辛辣。总之这败的度远远赶不上“补”的度,又是在叔叔面前,真是要命了。
他倒了一杯,又问季恒道:“叔叔喝茶吗?”
季恒总觉得这氛围有些古怪,和小时候跟阿洵泡汤泉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说道:“先不用了。”
姜洵便自己喝下一杯,又问道:“叔叔晚宴上饮酒了吗?”
季恒表示没有。
他宴会上越来越会作弊了,今晚都是以水代酒。反正也不会有人盯着他的杯子看,再告说他饮的不是酒。
当然告了也没事,顶多尴尬,反正天子也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姜洵道:“哦。”
那看来也不知道今晚酒壶里的是鹿血酒,不知道他此刻有多难熬了……
姜洵状态有些紧绷,这样的紧绷又让他有些不自信。
但又想——这样不行,会更奇怪!
他便单手端着茶杯,不经意地垂眸看了一眼,见在褐色药汤下的确是一丁点也看不见,便又找回了那么点自信。
但自己坐姿如此拘束,岂不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他便调整了下坐姿,把胳膊肘搭在了身后石阶上,腿也大喇喇地敞开了。
又垂眸瞥了一眼——
嗯,看不见。
于是自信地饮下一杯茶。
而一扭头,便见季恒小男孩般的身子骨,正抱着双膝坐在汤泉里,模样莫名有些乖,像一朵小蘑菇。
他见季恒苍白瘦弱的左腕上横亘着一根红手绳,上面还穿了个小金铃。
这是季恒的私密之物,姜洵也是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有趣,便问道:“这是什么?”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挑逗了那金铃一下,那金铃便“花枝乱颤”,出一连串“当啷—当啷—当啷—当啷”的声音。
只不过那金铃很小,声音便也十分微弱。
“这个啊。”季恒摸了摸那手绳,说道,“这个是你母亲送我的。”
记得当时阿嫂说这红手绳有点大,要帮他改一改,他便说不必麻烦了。这三年来他骨骼又育了些,戴在手上竟是刚刚好。
当年若是改了,眼下便戴不成了。
季恒垂眸又看了许久,便把衣袖拉下来,把它藏了进去。
姜洵则佯装吃醋道:“那几年,阿娘连着好几年没给我编过这东西了,原来是在偷偷给叔叔一个人编啊!”
不过回想起来,叔叔被接到齐王宫的那一年,叔叔十岁,他也才六岁吧?正是博父母关注的年龄,尤其他又有个龙凤胎姐姐,小时候总爱争风吃醋。
但叔叔的醋,他好像真是一丁点都没吃过。
叔叔小时候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生得漂亮又总爱生病。
叔叔心情好时会逗逗他玩儿,心情不好,尤其身体病痛时,又爱小脾气。
但由于生得漂亮,便连生气的模样也显得可爱。
他看着季恒,只觉得女娲娘娘捏一个这样的小人儿,得费多大功夫啊?
他喜欢都来不及,又哪有功夫吃醋呢?
季恒看阿洵吃味,却不知该怎么接话。
阿嫂的确是偷偷帮他一个人编的,因为阿灼、阿洵都不喜欢戴这东西,顶多戴一天,第二天便要开始到处乱扔了。阿嫂也嫌麻烦,便只给他一个人编。
气氛有些沉默,季恒便想,要么找话说、要么找事做,得把这话题岔开。
他一转身,见身后放着一托盘的厚帕子,便拿来一个放进浴汤里沾湿了,真诚道:“叔叔帮你擦擦后背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