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的辛辣让眉头皱了一下。
“哈佛的评审组也一样,神经退行性疾病的项目必须用神经元模型,用肠道菌群模型就是不专业。二十年了,这个评审逻辑没变过。结果就是二十年里渐冻症的基础研究经费花了几百亿美元,转化到临床上的,只有一个利鲁唑。延长两到三个月生存期。”
“现在我们有第十七号猴的数据。”
陈述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修复系统崩溃”五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圈。
“这个数据告诉我们,防御型治疗走到头了。再高的打靶效率,再强的免疫抑制,如果修复系统不启动,运动神经元还是会死。不是被敌人打死的,是饿死的。”
布莱恩把搪瓷杯搁下,姜茶已经凉了,杯底沉淀着切碎的姜末。
“陈述,你知道丁若谷那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吗?”
“什么话?”
“扶正祛邪,扶正在先,祛邪在后。他说中医的所有大法里,扶正永远是第一位的。祛邪是第二位。你把正气扶起来,邪自己就退了。正气不扶,一味祛邪,人跟病一起完蛋。”
“他没跟我说过后半句。”
“那是留给你的作业,现在作业做完了。”
布莱恩把白板笔从陈述手里拿过来,在“修复系统崩溃”旁边写了八个字。
扶正在先,祛邪在后。
“渐冻症的研究,从头到尾走了二十多年弯路。所有人都在找敌人。找突变基因,找毒性蛋白,找促炎因子。找得很准,打得很猛,但病人还是死了,因为没人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敌人不在了你还会死,那你真正的病根不是敌人,是你自己。”
实验室的日光灯闪了一下,老式的电感镇流器出嗡嗡的颤音。
椰子林里的夜鸟叫了一声,拖着尾音划过夜空。
码头上,老陈带着夜班工人在卸货。货轮刚从华国南海航线过来,集装箱里装的是第二批食蟹猴扩大实验用的无菌笼具。叉车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到实验室里,混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像远处的潮水在涨。
艾米莉把白大褂重新穿上,袖口的扣子仔细扣好。
“明天重新设计第十七号猴的后续给药方案。在现有三合一载体的基础上,加第四个表达盒,用aTF3启动子驱动BdnF定点释放。”
“分工呢?”
“秦铮负责启动子序列优化,英格丽德负责载体骨架改造,顾雨负责新载体的包装和纯化,我负责在小胶质细胞上跑功能验证。”
“验证标准是什么?”
“新载体递送进去之后,小胶质细胞的早期保护和晚期促炎切换节点,用Tspo-peT实时跟踪。如果修复轴假说成立,修复系统的启动应该会延缓小胶质细胞从保护向促炎切换的时间点。”
“延缓多久算有效?”
“能给运动神经元多争取三个月修复窗口,就算有效。三个月够做一轮临床试验,临床试验跑通了,就能给患者争取三年。”
陆小满把白板上第十七号猴的数据重新抄了一遍,抄到运动神经元多死了百分之十二那一行时,笔尖在“百分之十二”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爸,修复系统找到了。你的备用通路不是偶然的,是修复系统在最后一刻还在拼命工作。你最后那二十秒,是修复系统的最后一次回光。”
她顿了顿,把那个小点描成了一颗星星的形状。
“没修好你的命,但修好了后面人的路。”
莫嫂推开门,端着一个大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五碗红豆沙,每碗都冒着热气,表面洒了一层干桂花。
“谁还没吃晚饭?举手!”
五只手同时举起来。
“五碗都别想跑,艾米莉你先吃,你最瘦。陈述第二碗,白板写满了肚子写空了。小满第三碗,你爸在天上看着呢,饿瘦了他心疼。秦铮第四碗,脑子用多了补点糖,英格丽德第五碗。”
英格丽德推着轮椅过来,接过碗。桂花的气味很浓,是老桂花树开的金桂,香气重得甜。
“莫嫂,那个老桂花树,就是三叔公那棵,今年开花了吗?”
“开了。开得比往年都多,枝头上满满当当全是金黄的花。三叔公说那棵树活了快一百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