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之始,心向人间
——陈琛
右边那块刻着——
草木含情,医者仁心
——苏晴
墓前常年摆着鲜花。有时是蓝花,有时是野菊,有时是孩子们从自家院子里摘来的月季。每天都有百姓来献花,老人拄着拐杖,年轻人牵着孩子,他们轻轻擦拭墓碑,在墓前站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开。
今天,雨刚停,就有一队人上了山。
为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清朗,沉稳温和。他穿着一身青布衣衫,手里捧着一束新摘的蓝花。身后跟着十几个书院的学子,每人手里也都捧着花。
年轻人走到墓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把蓝花放在墓碑前,轻声说:“太爷爷,太奶奶,念衡来看你们了。”
他是陈琛和苏晴的第七代后人,名叫陈念衡。
陈念衡自幼在书院长大,熟读百年来所有关于衡道的典籍。他也跟着农人下过地,知道哪块地适合种什么;跟着医者治过病,知道蓝花配苦蒿能解热毒;跟着工匠造过水车,知道木头的纹理怎么顺着才不会裂。他什么都学,什么都懂一点,但最懂的,还是衡道。
他在墓前跪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
身后的学子们依次上前,献花,鞠躬,然后退到一旁,静静地站着。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蓝花摇曳。远处的新土城,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到学堂的钟声,叮当,叮当,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许久,陈念衡站起身,转身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子。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百年前那些第一次看到电灯的人。
“走吧,”他说,“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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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是在暮春时节出的。
三十几个人,十几辆大车。车上是新土原的稻种、蓝花苗、晒干的草药、织好的布匹,还有一箱箱刻着衡道箴言的竹简。车上插着一面旗帜,蓝色的底,绣着一朵白色的蓝花,下面绣着四个字——新土永衡。
这是衡洲的商队。百年来,这样的商队走了无数支,朝着四个方向,一直走到天地的尽头。
陈念衡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不是当年那把——那把在思源馆里——是照着那把的样子新打的,刀柄上也缠着布条,是他母亲亲手缠的。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西陆。
西陆很远,远到要走三个月。沿途有荒岭,有险滩,有没开化的部落,有不信衡道的人。但这些,百年前的商队都走过。他们留下的足迹,已经被后来的人踩成了路;他们播下的种子,已经长成了庄稼;他们教过的孩子,已经成了老人,正把衡道的故事讲给孙子听。
走了二十天,他们到了一个叫“落雁谷”的地方。
这里原来是个荒谷,寸草不生。三十年前,一支商队路过,现谷里有几十个饿得快死的人。商队停下来,分给他们粮食,教他们种地,又留了几个人,帮他们建了村子。如今这里已经是个热闹的镇子,有田有房,有学堂有医馆,镇口还立着一块碑,刻着“衡道村”三个字。
村民们远远看到蓝花旗,都放下手里的活,涌到村口迎接。老人们拉着陈念衡的手,说当年商队救命的恩情,说如今的日子有多好,说着说着就掉了泪。孩子们围在车边,好奇地看着那些从新土原带来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
陈念衡在村里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上路。
越往西走,天地越荒凉。荒岭连绵,寸草不生;河流干涸,只剩卵石。偶尔遇到几个逃难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绝望。商队停下,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水,给他们治伤,然后告诉他们,往东走,一直往东,就会看到绿洲,看到庄稼,看到衡道村。
有些人留下了,跟着商队走;有些人往东去了,去寻找那片传说中的绿洲。
走了两个月,他们终于到了西陆的第一片土地。
这里的人,还过着百年前赤土荒原上那种日子。几个部落互相攻伐,今天你抢我的牛羊,明天我烧你的帐篷。老人和孩子饿死路边,没人管;病人被扔在野外,等死。
陈念衡站在一个小山包上,看着远处冒起的浓烟,那是又一个部落被烧了。
“念衡哥,”身边一个年轻的医者小声问,“咱们怎么跟他们说衡道?他们能听懂吗?”
陈念衡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百年前,陈琛刚到磐石聚居地那天。黄昏,锈迹斑斑的铁门,跪在地上哭喊的妇人,躲在阴影里的孩子,东区的富足和西区的饿殍。
那时候,那些人能听懂衡道吗?
听不懂的。
但陈琛没有讲道理。他只是走上前,扶起那个妇人,帮她捡起散落的饼干。
他只是带着拾荒队、护卫队、医疗组,在黑鸦寨的伏击战中并肩作战。
他只是站在最前面,挡在腐兽群和聚居地之间,一步不退。
他只是一点一点,让那些人看到——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原来团结比争斗更好,原来互相扶持比互相伤害更有力量。
“不用讲。”陈念衡说,“做给他们看。”
商队在一个部落旁扎了营。这个部落刚被抢过,帐篷烧了大半,人死了一半,剩下的都躲在残破的帐篷里,瑟瑟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