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队的人群中,老周红了眼眶,张伯挺直了佝偻的背,王姐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陈琛的手移向护卫队:“是铁牛和护卫队的弟兄们,他们端着步枪顶在最前面,吸引黑鸦的主力。佯攻要装得像真的,要败得狼狈,还不能真的死人——这比真刀真枪地打更难。有人中弹了,包扎一下又冲回去;有人被腐兽抓伤了,哼都不哼一声。”
铁牛憨厚的脸上闪过感动,他身后的护卫队员们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最后,陈琛的目光落在医疗组的方向:“是苏医生和医疗组的姑娘小伙。她们连夜配药,准备急救包,战斗时冒着流矢和腐兽的危险,冲到最前面把伤员拖下来。有个小伙子腹部被划开了,肠子都快流出来,是苏医生用手按着,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晴站在医疗组的帐篷前,白色大褂上沾满血污,但她站得笔直。听到这里,她微微别过脸,但陈琛看到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陈琛收回手,重新看向赵坤。夕阳在他眼中点燃两簇金色的火焰。
“更是聚居地所有人的期盼,支撑着我们。”他一字一顿,“是西区老人省下的一口糊糊,是中区孩子递来的一瓢净水,是所有人夜里望向荒原时,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光——这些,才是我们打赢这一仗的真正力量。”
人群寂静。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不是悲伤,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陈琛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所以领——您答应我的三个条件,还请兑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坤身上。
这位统治聚居地多年的独裁者,此刻站在高台上,背对着夕阳,脸埋在阴影里。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赵坤沉默了三秒——这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挥下。动作不大,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力度。
“按陈琛说的办!”
声音落地,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缴获物资,一半归护卫队补充装备,另一半——”赵坤的目光扫过人群,“由拾荒队、医疗组、居民代表共同组成资源分配小组,按实际需求,公平分给中区、西区的所有居民!医疗组优先领取药品和净水设备,即刻投入使用!”
“刀疤脸刘猛,滥用职权,抢夺救命粮,民愤极大。即刻撤去护卫队小队长职位,剥夺护卫队身份,罚往西区参加防御工事修缮,工期三个月!无我命令,不得擅离西区!”
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震撼。
当第三条说完时,人群中爆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是如此巨大,震得集装箱的铁皮嗡嗡作响,震得黄土地面微微颤抖,震得夕阳都似乎更红了几分。
西区的老人们相拥而泣,中区的居民振臂高呼,连东区都有人开始鼓掌——不是所有人都是赵坤的死忠,更多人只是慑于威势。而现在,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刀疤脸刘猛脸色煞白如纸。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哀求。他想开口,想辩解,想说“领我跟随您这么多年”,但话到嘴边,却被赵坤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那是看弃子的眼神。
铁牛带着两名护卫队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猛。动作不算粗暴,但不容抗拒。刘猛挣扎了一下,但铁牛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
被架着经过陈琛身边时,刘猛猛地扭头,怨毒地瞪向陈琛。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如果目光能杀人,陈琛此刻已经死了十次。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陈琛能听见:“你会后悔的……我誓……”
陈琛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正在被晚霞染红的荒原。直到刘猛被架走,消失在通往西区的小路尽头,他才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夜幕降临,聚居地的空地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
这是大寂灭后罕见的景象——不是一两堆取暖的火,而是十几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中央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而跃动的光影。
资源分配小组的人连夜工作。老周、苏晴、铁牛,以及从三个区选出的十名居民代表,围坐在最大的篝火旁,面前摊开着物资清单和聚居地人口登记册。
“西区现有居民二百七十三人,其中老人八十四,孩子六十一,病患三十七。”苏晴念着数据,手中的铅笔在纸上快计算,“按照最低生存需求,每人每天需要三百克食物、一升净水。但病患和孩子的营养需求更高……”
“东区和中区也有困难户。”一个中区代表小心翼翼地说,“不是所有东区人都富裕,有些人只是靠着亲戚勉强住进去。中区更不用说,拾荒队家属多,男人出去拼命,女人孩子在家挨饿。”
老周点头:“所以要按实际需求,不是按区域。我提议,先统计所有急需救助的家庭——家里有重病号的,孩子营养不良的,老人孤苦无依的。这部分人优先分配。”
铁牛挠挠头:“那护卫队的弟兄们……”
“护卫队的一半物资已经划出去了。”陈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稍远的篝火旁,正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闻言抬头,“但那些物资是补充装备用的,不是个人口粮。护卫队员的家庭如果困难,也一样列入优先名单。一视同仁。”
铁牛咧嘴笑了:“就该这样!”
分配方案在争论和妥协中逐渐成型。没有完美的公平,只有尽可能的合理。有人提出异议,有人据理力争,但最终,大多数人都在点头。
因为这是第一次,分配物资的不是某个高高在上的领,而是他们自己选出来的代表。
第一锅米汤熬好的时候,香气弥漫了整个空地。那是用缴获的豆粕和少量存米熬的,浓稠,滚烫,在夜晚的寒风中散出令人难以抗拒的温暖气息。
孩子们最先围过来,捧着各式各样的破碗——有缺口的瓷碗,有罐头盒改造的铁碗,甚至有半个破瓦片。负责分汤的妇人勺起一勺,仔细地吹凉,才倒进孩子的碗里。
“慢点喝,烫。”妇人轻声叮嘱。
孩子们点头,却迫不及待地小口啜饮。滚烫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他们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近乎幸福的笑容。
接着是老人。西区的老人们被搀扶着走过来,他们的碗更破,手更抖,但眼神更亮。有个失去所有亲人的老爷爷,捧着碗,喝了一口,突然老泪纵横。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无声流淌,滴进碗里,混着米汤一起喝下。
最后是战斗归来的战士们。护卫队员、拾荒队员,他们坐在篝火旁,捧着热汤,就着分到的压缩饼干——每人半块,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含在嘴里慢慢融化。没有人抱怨太少,因为每个人都看到,孩子们和老人们碗里的,和他们一样多。
陈琛没有去领食物。他坐在篝火旁,看着眼前的景象,手中那根木棍已经被削成了一根尖锐的长矛。苏晴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碗递给他。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她的声音很轻。
陈琛接过碗,碗壁温热,米汤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豆粕特有的粗糙香气。他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空荡荡的胃部终于有了知觉。
“谢谢。”
苏晴摇摇头,目光也投向篝火周围的人群。火光在她清秀的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的温柔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