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径揽星
残秋的雨,总带着一股子浸骨的寒。
落星镇的青石板路被浇得油亮,倒映着沿街昏黄的灯笼光,像极了碎落的星子沉在泥泞里。镇口的“望谷楼”客栈还亮着微光,木门被风推得吱呀作响,檐角的铜铃在雨声中断断续续地摇晃,添了几分寂寥。
江寒就是在这时踏入客栈的。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落着半湿的枯叶,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暗哑,却在灯笼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弧光。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眼神沉得像深潭,扫过客栈大堂时,原本低声喧哗的几桌客人都下意识地闭了嘴。
“打尖,一间上房,再来两斤熟牛肉,一壶热酒。”他的声音也带着寒意,不高,却穿透了雨声,落在柜台后掌柜的耳里。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惯了江湖客,却还是被江寒身上的气场慑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客官里边请,上房正好还剩一间。小二,快给客官引路,把酒菜送到房里去!”
江寒没再多言,跟着店小二转进后院的回廊。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梢,他却浑然不觉,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恰好避开了回廊地面的水洼,足尖点地时几乎听不到声响——这是内家轻功已臻小成的迹象。
上房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窗边摆着一把竹椅。江寒推门而入,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目光投向镇外西南方向的群山。那里云雾缭绕,即便在白日也难见真容,正是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却又心向往之的飞天晦谷。
他此次下山,为的便是飞天晦谷,更为了那传闻中藏在谷中的“天径揽星诀”。
十年前,江家乃是江南武学世家,父亲江惊鸿凭一手“寒江七式”名震江湖,更因保管着天径揽星诀的半卷残页,被正邪两道觊觎。那年中秋,幽冥阁阁主夜无常率八大高手突袭江家老宅,一夜之间,火光冲天,血流成河。江寒当时年仅八岁,被忠仆拼死送出,藏在柴房的暗格里,亲眼目睹了父母惨死的模样,也记住了夜无常那带着鬼面的狰狞嘴脸,以及他临走时的狂言:“半卷残页无用,待我寻得飞天晦谷,集齐完整的天径揽星诀,便是这江湖易主之日!”
十年来,江寒隐于寒潭谷,得隐世高人指点,将家传的寒江诀练至第九重,更悟出新的剑招,只为今日寻得飞天晦谷,找到完整的天径揽星诀,一则为父母报仇,二则阻止夜无常夺得秘籍,为祸江湖。
窗外的雨势渐大,风卷着雨珠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江寒正欲关窗,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回廊尽头的暗影里,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那人身形极快,轻功飘逸,落地时竟无半点声息,身上的月白色衣裙在暗夜中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昙花,转瞬便消失在隔壁的厢房门口。
江寒眉峰微挑。落星镇地处边陲,靠近飞天晦谷,本就是龙蛇混杂之地,但能有这般轻功的,绝非寻常江湖人。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剑柄,剑身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微微震颤了一下。
不多时,店小二送来酒菜,手脚麻利地摆上桌:“客官,您的酒菜齐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江寒颔,待店小二退下后,反手扣上了房门。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走到桌前,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酒。酒液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知道,落星镇是进入飞天晦谷的必经之地,幽冥阁的人必定也在此处,方才那道身影,究竟是敌是友?
正思忖间,忽然听到隔壁厢房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器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道女子的低叱,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急促。
江寒眼神一凛,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门边,侧耳倾听。
“顾姑娘,交出揽星图,我等可以饶你不死!”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阴狠。
“幽冥阁的爪牙,也配让我交出东西?”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正是方才那道清冷的嗓音,此刻多了几分凌厉,“我顾晚晴既然敢来落星镇,就没怕过你们这些魑魅魍魉!”
顾晚晴?
江寒心中一动。他曾听闻,江南顾家乃是奇门遁甲的传人,世代守护着与飞天晦谷相关的秘密,而顾家的小女儿顾晚晴,不仅精通奇门术数,更练就了一手“流萤步”,轻功在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及。传闻顾家手中有一张“揽星图”,标注着进入飞天晦谷的路径,看来幽冥阁的人,正是为了这张图而来。
隔壁的打斗声已然响起,兵器碰撞的脆响夹杂着掌风呼啸,还有桌椅碎裂的声音。江寒能听出,顾晚晴的轻功虽高,但内力似乎稍逊一筹,对方至少有三人,且都是幽冥阁的好手,所用兵器带着幽冥阁特有的阴寒之气。
“顾姑娘,何必负隅顽抗?”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夜阁主有令,若你执意不从,便取你性命,再搜揽星图!”
“哼,有本事便来试试!”顾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显然已经渐渐不支。
江寒眉头紧锁。他本不想多管闲事,江湖险恶,独行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明哲保身。但幽冥阁是他的杀父仇人,顾晚晴手中的揽星图,又是进入飞天晦谷的关键。若是顾晚晴出事,揽星图落入幽冥阁手中,他复仇的计划便会多生变数。
思忖间,隔壁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江寒不再犹豫,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箭般射出门外,一掌拍在隔壁厢房的木门上。木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中,他已看清房内的情形。
房内三人,皆是黑衣蒙面,脸上带着幽冥阁特有的鬼面,手中握着淬毒的弯刀,正围攻着一位白衣女子。那女子正是方才他瞥见的身影,容貌清丽绝伦,眉如远山,眸似秋水,此刻白衣上已沾了几处血迹,鬓散乱,却依旧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剑光如流萤般闪烁,勉强抵挡着三人的攻击。
正是顾晚晴。
“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幽冥阁的闲事?”为的蒙面人见江寒闯入,怒喝一声,手中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朝江寒劈来,刀身泛着幽绿的毒光,显然淬了剧毒。
江寒眼神一冷,不闪不避,腰间长剑瞬间出鞘,一道寒芒如流星划破黑暗,精准地劈在弯刀的刀刃上。“铛”的一声巨响,蒙面人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手臂麻,弯刀险些脱手飞出,惊得他连连后退。
“寒江诀?”蒙面人失声惊呼,“你是江惊鸿的儿子?”
江寒没有回答,长剑一振,剑势如寒江奔涌,朝着另外两名蒙面人刺去。他的剑法极快,快到只剩下一道道残影,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带着凛冽的杀意。十年隐忍,十年苦修,他的寒江诀早已越了父亲当年的境界,更融入了自己悟得的剑意,此刻全力出手,顿时将三名蒙面人逼得节节败退。
顾晚晴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精神一振,软剑攻势陡然凌厉起来。她的剑法灵动飘逸,与江寒的刚猛凌厉形成互补,两人一刚一柔,配合默契,不过片刻功夫,便扭转了战局。
“撤!”为的蒙面人见势不妙,当机立断,挥刀逼退江寒,转身便要破窗而逃。
“留下命来!”江寒怒喝一声,身形如影随形,长剑直刺蒙面人的后心。这三人都是幽冥阁的核心弟子,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今日既然遇上,他自然不会放过。
蒙面人见状,猛地回身,弯刀横挡,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毒烟弹,朝着江寒掷去。毒烟弹落地即爆,黑色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小心有毒!”顾晚晴连忙提醒,同时挥剑斩断袭来的毒烟,拉着江寒后退了几步。
待浓烟散去,房内的三名蒙面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扇破碎的窗户,和窗外茫茫的雨夜。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顾晚晴收剑而立,对着江寒盈盈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感激。她此刻虽狼狈,却依旧难掩风姿,湿漉漉的丝贴在脸颊,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江寒收剑回鞘,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冷淡:“举手之劳。我与幽冥阁,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