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
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让整个会场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松动。
那排山倒海般的进攻节奏,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个动作,悄然打断了一拍。
“嗒。”
杨帆放下茶杯,杯底与光洁的桌面接触,出一声清脆而沉稳的轻响。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刚刚完成情绪激昂控诉的刘老,扫过一脸义愤填膺的刘总,最终定格在主持人王明义身上。
“感谢刘老的提问。”他终于开口,“您问我,想过没有。我的回答是:想过,而且想了很久,想得很深。”
“也感谢刘总带来的……那些令人听闻后确实感到难过的案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会场中后排,那片坐着许多并非行业巨头、只是普通经营者、小商户的区域。
“不过,既然今天是座谈会,旨在听取多方声音,”杨帆话锋平稳一转,“我看到现场也有不少个体经营者、小店老板。”
“王司长,”他看向主持人,语气诚恳而合宜,“既然是听取意见,能不能也请一线的经营者们,说说他们的真实处境和想法?”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合规。
王明义正被刚才那场一边倒的“批斗”弄得有些下不来台,闻言立刻顺势点头。
“当然可以。座谈会就是要听真实声音。那位……穿红色毛衣的女同志,你来说说吧。”
目光和压力,瞬间转移。
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坐在苏宁张总斜后方两三排的位置,穿着一件半旧的枣红色毛衣。
她似乎根本没料到会被点名,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我……我叫王桂花。”她一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便扑面而来,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我在王府井边上,金鱼胡同口,开了个很小的服装店,开了快十年了……”
话匣子一打开,那底层经营者特有的、琐碎、具体和焦虑,便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以前生意还行,虽说不了财,但养家糊口,供孩子上学,交房租水电,都能对付过去……可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就不行了。一天进不了几个人,这个月……这个月的租金,我都快凑不齐了。”
她用力抹了把突然涌出的眼泪,声音哽咽:“我闺女今年考上大学了,是好事。”
“可她……她跟她同学,现在买衣服全在网上买……她们跟我说,妈,淘宝上的衣服,样子又多,又好看,还便宜……有的比我店里进价都便宜!我这、我这还怎么卖啊?我进货的钱都是借的……”
声泪俱下,字字锥心。
比刘总播放的录音更鲜活,比任何报告上的数字更具体,更能刺痛人心。
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充满同情的唏嘘声。
连刚才气势汹汹的刘老,都微微叹了口气,面露复杂。
线下零售联盟的人,更是相互交换眼神,面露得意。
看,又一个活生生的、被淘宝逼到绝路的证据!
杨帆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直到王桂花哭诉完,放下话筒,他才开口。
“王阿姨,非常感谢您愿意分享您的经历。”杨帆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您的难处,我听到了。我能问您问题吗?”
王桂花愣了一下,局促地点点头,用手背擦着眼泪。
“您店里的衣服,主要都是从哪里进货的?”杨帆问。
“大、大红门批市场,还有动物园那边……有时候也去木樨园。”王桂花老实回答。
“那么,一件衣服,您从批市场拿回来的进价,比如一件普通样式的衬衫,大概多少钱?而您最终在店里挂出的吊牌价,又会标多少?”
王桂花的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声音低了下去:“进价……好一点的七八十,一般的三四十。吊牌价……一般是进价的两倍,有时候三倍。没办法啊,店面租金贵,水电要钱,还要吃饭……不这么标,根本活不下去。”
“我完全理解,生存不易,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杨帆点点头。
“那么,王阿姨,您是否知道,同样款式、同样布料、甚至可能是同一家厂子生产的衬衫,在浙江、广东那些生产它们的工厂里,出厂价是多少吗?”
王桂花茫然地摇了摇头,会场里绝大多数人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中间的细节,对于终端零售商和消费者而言,通常是一片迷雾。
“大家可以看看面前会议材料里,我们准备的那份《淘宝社会价值与案例初步分析》,”杨帆提高了些许声音,清晰地说道,“请翻到第68页。”
一阵哗啦啦的翻页声响起。
第68页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个设计简洁、对比强烈的商品案例:
“案例卡oo1:一件衬衫的旅程”:
产品:男士标准款纯棉休闲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