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瞳色偏浅,像结了冰的湖,锐利逼人。但在看清窗边女子面容时,那冰层微不可察地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缕温柔。
仅仅一瞬。
他立刻收回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睑,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丝柔情只是错觉。
阿古是个极为出色的猎人,一点点波动都没逃过他的眼睛。苍狼三王子顺着视线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窗边一抹淡青色的衣裙背影。
他来了些兴致,脸上露出玩味,用族语调侃道:“原来我的哑巴侍卫也会看女人看直了眼?怎么,不喜欢草原上的烈马,反倒中意中这种娇滴滴、风一吹就倒的美人?”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对方肩膀:“也罢,等我求娶到尊贵的公主,成为北渊驸马,就替你查查那是谁家女子。让她作为公主的陪嫁,一同归了咱们草原,必定让你得偿所愿。”
那被称为“哑巴”的男子,在马背上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稳:“王子说笑了。属下大仇未报,无心成家,亦不敢有此奢望。”
阿古不以为意,豪爽的笑道:“就算不成家,身边没个温软女人伺候怎么行?听说公主身边的宫女,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小王答应你,若事成,准你第一个挑选。”
哑巴低头:“多谢王子恩典。”
“早该如此了,哈哈哈。”
北渊与南璟在边关时有摩擦,朝廷国力吃紧,实在无法支撑同时与草原诸部开战的消耗。因此,对待各部,尤其是实力雄厚的苍狼部,一直采取怀柔、安抚的柔和策略。
这也是苍狼部提出和亲之请时,北渊帝未加犹豫便一口答应的原因。
以一女子换取国内安宁,是最划算的买卖。
当晚,宫中设宴,既是为远道而来的草原使者接风洗尘,也是对和亲之事的公开宣告。
刚刚出了热孝的凤阳郡主萧苒,也在赴宴之列。
此番进宫,萧苒特意邀请秦晚同行。秦晚机敏沉稳,有她在身边,仿佛多了几分底气。
秦晚也有自己的考量。她想要摸一摸宫阙的地形,作未雨绸缪,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荣王妃的娘家楚家,同样在赴宴的名单之上。楚老夫人将几个适龄的孙女都带去宫中。
楚家本是中等世家,因为出了个荣王妃一度显赫,奈何家中男丁并无突出建树,她便将延续荣光的希望寄托在女儿的姻缘上,试图通过联姻攀附更高的枝头。
楚二娘是楚家这一辈姑娘里容貌最出挑的一个。家族原本的算盘是将她送入东宫,成为太子侧妃。只可惜时运不济,先是荣王薨逝,家族倚仗去了一半,紧接着,太子又骤然病故,还因为家里的小子坏了事。
虽不至于治罪,但可以想象仕途上必然受到影响。
于是家族迅调整方向,将目光投向如今风头正盛的二皇子身上。
可惜,楚家近来运势低迷,连带着楚二娘在京城贵女圈中也隐隐有了些不利的传言,名声不再无瑕。
想当二皇子侧妃,难度大增,可若只做寻常妾室,心高气傲的楚二娘与不甘沉寂的楚家,又如何能甘心?
正是在这种焦灼中,楚二娘受到了溧阳公主的拉拢。公主暗示,只要她愿意为她“做一件事”,事成之后,自有办法让她如愿以偿,以侧妃之礼进入二皇子府。
楚二娘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神思不属。她手中紧紧捏着一张出门前,一个面生丫头塞给她的纸条。
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换上的新荷包。这荷包,是与纸条一同送来的。
侧妃虽说也是妾,但是能上皇室玉牒的主子,有正式的名分、婚礼,甚至嫁妆;而其他妾室,不过是一顶小轿从角门抬入的玩意儿,生死荣辱皆系于主人一念之间。
她绝不能沦落为后者。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白,楚二娘眼神里的犹豫被坚定所取代。
春寒渐褪,宫灯如昼,高阔的殿顶下悬着数重纱帷与明灯,两侧长案如雁翅排开,直抵殿门。此番宴会,京中四品以上官员都必须携眷参加。室内珠翠盈鬓,锦袍耀目。
草原使者被引至龙案下排,正对面便是二皇子、三皇子等天家子弟。
秦疏影站在阿古身后,目光最终停在荣王府的席位上。
荣王妃因病未能出席宫宴,萧苒与秦晚两位姑娘只得孤零零地坐在几位公主下。虽然位置离御座极近,反而更显出她们的突兀。
萧苒牵涉和亲人选,几位公主本就对她心存排斥,加之身边还带着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既不像婢女,又不似寻常闺秀,引得席间不少少年郎君频频侧目,这让正在物色驸马的公主们暗生不快。冷淡的目光,如细细的针芒,若有若无地落在两人身上。
秦晚全然不在意这些打量,她饶有兴致地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将他们的身份与资料上的仔细对照。
萧苒却是第一次独自参加宫宴,起初难免有些慌乱,可见身旁好友镇定自若,心中那份不安也渐渐平复下来。
“幸好有你陪我,不然我真受不住她们那样看人。”萧苒轻声叹道。
“怕什么?”秦晚唇角微扬,眼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淡然,“她们又不能拿你怎样。”
“话是这么说,可是……”
话未说完,秦晚已用银签插起一块清甜的瓜果,自然地递到她面前:“吃瓜。”
萧苒听不懂梗,接过瓜轻轻咬了一口,眼眸微微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