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苒端起桌上的凉水一口闷下,她些庆幸,今日瞒着母妃出门,更庆幸楚家为了绕过母妃。根本不敢让她知道。
太极宫内,北渊帝坐在御案后,面上不见初闻噩耗时的狂怒,只剩一种冻彻骨髓的平静。
他指节缓缓叩着冰冷的紫檀木,每一声轻响,都像敲在跪伏一地的人心尖上。
太子詹事王大人伏在最前,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听见头顶传来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朕把太子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
朕的太子何时出的宫,死在何处,如何死的……你们竟要等京兆府的折子递到朕眼前,才知道?”
他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王詹事:“拉下去。”
没有多余的字眼。两名内侍无声上前,架起面如死灰的王詹事就往外拖。
“陛下!陛下饶命!臣等冤枉啊!”
少詹事陈大人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尖锐变调:“非是臣等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太子殿下身边有佞臣蛊惑,对臣等苦心规劝充耳不闻。自那乔女来了东宫,殿下便疏远僚属,詹事府早已形同虚设。
臣等纵有肝脑涂地之心,奈何忠言逆耳,进不得殿下身前啊!”
北渊帝微微偏头,似乎终于有了点兴趣。
“哦?”他尾音轻扬,“哪个佞臣这般本事,能让朕的太子对他言听计从,连朕为他选的辅臣都可抛诸脑后?”
陈少詹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是……是太子身边内侍,名叫乔女!此人来历不明,巧言令色,自打到了殿下身边,殿下便与之日则同游,夜则同寝,事事倚重!殿下此番私自出宫,定是受其撺掇,臣等数次苦谏,反遭殿下呵斥疏远……陛下明鉴,臣等,臣等实在是无力回天啊!”
“乔女……”
北渊帝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头顶:“人呢?”
殿内只有陈少詹事压抑的抽泣。无人应答,也无人指出。
北渊帝的目光,落在了御案旁侍立的李公公身上。这位掌管宫内所有宦官的内侍省领太监,此刻脸色蜡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
不必皇帝再问,李公公“噗通”一声重重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干涩紧:“回……回陛下,乔女……并……并不在其中。”
“好好好,一个大活人在宫里不见了,你们居然都不知道?”北渊帝怒极反笑,案几上的奏折被扫落一地。
跪在下方的李公公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连连叩:“奴、奴才知罪!奴才该死!”
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趋步入内,禀报道:“陛下,皇后娘娘……带着溧阳公主和太子妃,跪在殿外,说……求陛下为太子殿下做主。”
皇后并非太子生母,但太子自幼养在她膝下,早已是利益与情感的共同体。为了将太子推上储位,她身后的承恩公府甚至嫁出了一位嫡女,与东宫牢牢捆绑。
这些年,皇后呕心沥血,几乎将所有政治资本都倾注在太子身上。
如今,太子却突然暴毙,还死得极不光彩。皇后如何能甘心?
太子妃恰好诞下嫡孙,这便成了她手中新的筹码。
此刻携女带媳长跪,名为“做主”,实则是逼皇帝在情势未明时,册封太孙,以期保住未来的权柄。
“让她滚回宫去,还不够添乱么?告诉她,给朕好好看着溧阳,若朕再听到她在宫外欺男霸女、无法无天,朕就废了她的公主之位。”
内侍战战兢兢地退下传旨。
殿内重归寂静,北渊帝疲惫地闭上眼,若太子是英勇战死,为国捐躯,他或许会感念父子之情,顺势提拔孙儿,既告慰亡灵,也能敲打其他蠢蠢欲动的皇子。
可惜,太子的死太过“恶臭”,目击者众多压都压不住。这丑闻若处理不当,便是皇室之耻,朝廷之辱。
更何况,草原诸部的使者不日即将抵达京城。他必须在使团到来之前,将太子引的这场风波彻底摁下去,绝不能在外邦面前露了怯,失了天朝威严。
“真是死了都不叫朕安生!”
想到此处,北渊帝心中最后一丝对那个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的怜悯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麻烦缠身的烦躁与帝王的权衡。
太子之死不再是丧子之痛,而是一个急需被处理的政治污点,一个可能动摇国本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