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东武阳,陈氏庄园。三月春风过柳,堂前甲士按刀。暖意化得开冻土,却化不开此间杀气。
此时,庄园正堂,十余刀斧手按刀立堂外,堂上之人颔下一撮山羊胡,神色满是戏谑看向堂外,正是此间主人家,姓陈,名宫,字公台。
这时,堂外一儒生,目不斜视,青衫拂过甲士刀鞘,直入正堂,一揖乃道:“北海孙乾、孙公佑,见过公台兄。”
陈宫只是拱了拱手,似笑非笑道:“素闻王豹帐下有一人,师从郑门,颇有苏秦张仪之风,可是足下?”
孙乾见状也不恼,将右手往胸前一端,失笑道:“苏秦张仪者,使三寸之舌说诸方霸主而安天下,乾不过访君,岂敢自夸?”
陈宫闻言一挑眉,指向堂外:“好个孙公佑!你我各为其主,又素无私交,今曹公与袁公路为盟共讨南阳,汝入吾府,如探虎穴,还敢再此逞口舌之利,可见门外刀斧手?”
孙乾笑道:“公台莫非不知,曹公与吾主荥阳之约?今分明是曹公与吾主联手夺豫州,今乾拜会盟友,何谓虎穴?乾闻公台兄好与四海结交,特来一会——”
说话间,他转头一看门外甲士笑道:“如今看来,传闻不可信也!”
陈宫闻言哈哈大笑,挥手遣退甲士,又一抬手,对向侧席,笑道:“既为盟友,公佑便请入座。”
但见孙乾款款落座,陈宫则嘴角带上几分玩味:“足下若为曹公盟友,当去颍川寻曹公,来此作甚?吾可听闻汝主狡诈多谋,今日公佑若为交友而来,吾自有美酒款待,若是为王豹说些挑拨之言,莫怪吾拿汝去领赏哩!”
孙乾扶须笑道:“吾于扬州曾闻几句传言,今闻公台之言,方知传闻不实也。公台兄且安心,今日乾非为吾主而来,更不劝君投效扬州,今敢讨公台美酒!”
陈宫闻言一怔,摸不清他的脉,于是先叫人上酒,又好奇道:“哦?不知是何传言?”
孙乾乃笑曰:“扬州素有传闻,曹公在兖州,用法严苛,不论德行,唯才是举,借黄巾之手,清洗东郡豪强,夺其之田,以充军资;更效饕餮,今日征兵,明日索粮,兖州士林,早已怨声载道。今见公台忠义至此,才知虚言也。”
陈宫眯眼视孙乾良久,见孙乾眼神开始玩味,于是假笑一声,道:“呵呵,公佑有所不知。乱世用重典,曹公平黄巾、安黎民,兖州赖之以存,流言何至于此?”
孙乾见状微微一笑:“故道传言不实也,实不相瞒,自曹公入兖州后,天下关乎兖州的传闻是层出不穷,去岁吾还长安有闻言,曹公视世家如草芥,兖州豪右欲迎吕布入兖州,这才使那父子反目。”
陈宫失笑道:“此更是子虚乌有之事,吕布乃并州人,吾等与其素不相识,何况吕布弑父求荣,天下皆知,吾等迎他作甚?”
孙乾却摇头笑道:“此言差矣,布者世之虎将,彼助丁原则董卓惧之,彼助董卓则天下惧之,纵吾主也止步于武关,今助袁绍则旬月驱公孙瓒,收回钜鹿。而最难得的是,此等匹夫,不似曹公狡诈,若迎入兖州,则为诸君手中之利刃,故非但董贼信,就连吾主当时也深信不疑。”
陈宫闻此言,却是双目一亮,紧接着审视孙乾良久,但见孙乾自斟自饮,怡然自得。
陈宫思量片刻,便猜到其真实用意,仰头大笑,豁然起身,随后走到孙乾面前,一拽他端酒的手臂,眯眼低声斥道:“好个孙乾,好个王豹!汝等欲赚吾迎吕布而乱中原耶?”
但见孙乾放下手中酒,叹道:“公台足智多谋,看来今之美酒与吾无缘也——”
说话间,他起身一礼:“实不相瞒,乾正是为此而来!曹孟德乃当世枭雄,他日必会逐鹿天下,公台试想,仅泰山、荥阳两役,曹孟德便几乎搜刮诸君半数庄客,仍不满足,更夺张邈之权,纵黄巾军屠戮兖州,而欲夺天下,旷日持久,届时兖州能安否?诸君又当如何自处?”
陈宫挑眉冷笑道:“哦?迎吕布又如何?待兖州与曹公大战,元气大伤,汝主正好趁虚而入?”
孙乾笑道:“吕布若入兖州,便是无根浮萍,除仰仗诸君,别无他法,而吾主根基深厚,今之南方处处梯田,皆是沃野,何虚刻薄诸君,是故至少吾主与吕布,并非饕餮;何况公台兄何以吾主欲坐观中原大乱?”
陈宫闻言一怔:“此话何意?”
孙乾肃容道:“吾主曾于武关与吕布交手,敬其武艺了得,若吕布能入兖州,青州可为后盾也——”
说罢,孙乾负手而立,笑道:“吾话已带到,公台兄要擒便擒。”
陈宫闻言脸上阴晴不定,思虑良久之后,端起案几上酒碗递给孙乾,扶须而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实不相瞒,吾与孟卓兄早欲驱之,正愁无合适之人!谢过公佑兄提点,今日吾与公佑兄一醉方休!”
……
数日后,冀州,钜鹿郡外。
吕布策马立于荒原之上,望着远处袁绍大营的旌旗,心中郁结难平。
自长安逃出,他投袁绍,驱公孙赞大军,替袁绍夺回钜鹿,立下赫赫之战,却始终遭是袁绍猜忌,弑主之人,难受重用。
正郁郁寡欢时,忽有兖州人来访,呈上一封密信,吕布拆信观之,只见信中言辞恳切,备述曹操在兖州之暴行,及东郡空虚之机,邀其入主兖州,共图霸业。
“天无绝人之路!”吕布仰天大笑,眼中精光大盛,“陈公台真乃吾之知己也!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南下东郡!”
……
与此同时,远在颍川外围屯兵的曹操,尚不知老巢即将巨变。
中军大帐内,曹操手中握着王豹水军攻入汝南的急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仲德,王豹大军已动,吾等可夺豫州也!”
一旁程昱笑道:“只怕袁术也已得信,主公不妨传信,暂时稳住袁术。”
曹操颔笑道:“此言有理。”
但见曹操提笔修书,言辞恳切——竖子袭汝南,于禁必为共谋,公若撤军,其必掩杀,届时非但汝南不保,公之大军亦当尽损,不如某先行南下汝南,替公解围,公且防备于禁即可。
但见曹操笔落之际,高呼:“传令全军,直扑许昌!兵贵神!”
……
又过数日,曹操以盟友之名赚开许昌大门,夺下颍川不提。
只说南阳前线,袁军大营。
袁术正暴跳如雷,将案几上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怒吼道:“竖子狡诈,吕范无能!”
正欲下令撤军,忽得曹操书信。袁术看罢,是一字不信,咬牙切齿:“曹贼!某久催数日,汝皆搪塞,原来早与竖子勾结,趁火打劫!”
但放下书信,他脸上又阴晴不定,故谓众将曰:“汝南乃某之根本,岂容有失!某欲撤军,又恐于禁率军追杀,如之奈何?”
陈到闻言抱拳出列:“主公何不行增灶退兵之计?”
袁术闻言大喜,遂从其计,陆续撤往颍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