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十月初四,月黑风高夜。
会稽余脉主峰紫金顶在更深的黑暗中隐约浮现,仿佛巨兽蛰伏。
山风在主峰两侧交错的岩隙间挤压、回旋,出持续不断的低沉呜咽。
近处隐约可见,最陡峭的一段峭壁上,一道道黑影紧贴岩壁,好似山魈在结队攀登,这正是张合所率的一千奇兵,攀爬在最前正是张合。
他们并非徒手攀登,早在作战室,定计之后,他们便已在军中挑选攀登高手,提前探路,在每处峭壁段,都放下了数条麻绳。
此时张合身下的潘凤,是紧随其后,奋勇攀爬。
片刻后,岩台上,张合解下水囊,抿了一口。身旁潘凤擦拭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看前路,是长出一口气,终于没有峭壁,都是缓坡了。
于是他一搭张合肩膀,压低声音:“娘的!总算是要到顶了,儁乂啊,非是某说汝,汝去商讨战术,好歹争个先锋啊,咱爷们战死总比摔死有脸面啊——”
说话间,他脸上带着几分嫌弃:“汝可倒好,争攀这许多峭壁,就为绕后去攻两个主力调走的营寨,卖尽力气,却挣不到多少军功,开得哪门子‘作战会’,唉,汝还是太年轻,下回还得是某去开此会,保管带汝吃香喝辣。”
张合一边将水囊塞好,一边无奈道:“潘兄此言差矣,功在破寨,岂在斩?再说潘兄若嫌硬骨头难啃,何故请命与某一道山上?”
潘凤闻言不乐意了,牛眼一瞪,极力压低声音:“哎!汝小子这话可就不地道啊!咱兄弟从河北一路到此,某能看汝孤身犯险么,若换旁人,汝且看某来不来?”
张合闻言抱拳赔笑道:“潘兄莫恼,算某失言,待打下了严白虎,某自罚三碗,现在还是先上山藏好,待文则和兴霸引走两侧山腰屯兵,吾二人一人领五百人,从后方杀入,各夺一寨,夺寨功成便天灯为号,若一方不见天灯,另一方便驰援。”
说罢,他回头低声招呼了一声麾下士卒,往山上爬去,潘凤跟在其身后,脸上仍带几分不满,嘴里嘀嘀咕咕:“失言便失言,怎叫‘算失言’?”
……
另一边,会稽山余脉吴郡入口一线天的山脚下,也有两千余人已猫在此处山林之中,这组人则是太史慈、徐盛和桥蕤。
此时,桥蕤神色复杂,从他知道有战事时,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果不出其所料,王豹将登先的任务交到了他手中,好在计划周全,是待一线天的主力调走之后才破关。
可就算如此,此处地形对方是居高临下,此山道最多可容百来人冲锋,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登先攻关还是要命的事儿。
一旁徐盛见其神色,猜到三分,宽慰笑道:“桥兄不必忧虑,此番攻关,吾等既有调虎离山,又是夜袭,只需桥兄率人潜入一百步内,就算敌军现,也足够冲到关隘,只要桥兄搭上云梯,吾等便可大军压上,届时必可破关。”
太史慈在旁颔笑道:“只要桥兄此次用命,立此登先功,兄长定会论功,吾等兄弟亦当知桥兄可托命也。”
但见桥蕤闻言一咬牙:“二位将军不必多言,桥某从不是怯战之人,汝等且在后压阵,若桥某后退半步,只管砍去某这颗脑袋。”
太史慈闻言肃容抱拳:“有桥兄此话,险关可破矣!待会儿东面山峰天灯一起,便是张、潘二位将军已夺下东面大营,吾等便立刻攻关。彼等得手,便证明东侧主力已被调出,吾等这边亦应如是。”
二人闻言颔。
……
而此时,谷内‘德王府’,正堂中却传出开怀大笑,哪里还有前几日耕牛遭毒杀的郁结。
“哈哈!善,大善!”堂中严白虎手扶一把‘郑工犁’的犁梢,来回推拉了一下,看向派往东冶县的细作,心情大好:“此物甚是轻巧啊,一头耕牛可用,光凭人力亦可用!哈哈,汝是如何弄到手的?”
但见那细作脸色带着讨好的笑意,道:“回大王,昨日刺史部出告示,凡愿意出青壮上山伐木,开垦梯田的,每户可赠一把‘郑工犁’。所开垦的梯田,也可作假田,租于参与开垦之家,前三年田租减半,按伐木之数与开荒之数,算可假田亩数。”
但见严白虎眼睛又一亮,自从他亲自潜入东冶县,远远看了一眼梯田后,不可谓不服,一听这操作,心中又大赞:好手段,得学啊!
赠这‘郑工犁’,哄赚黔帮彼开荒;作假田,租给黔,虽说前三年田租减半,但按朝廷规矩也要征二成半,看似黔们得了实惠,实则是心满意足的做了朝廷苦徭,将来还得给朝廷田租。
哈哈!这便如同先付一笔定钱,叫人卖了自个儿,还帮着一道数钱!妙妙妙!
但见严白虎眼中是兴致盎然,蹬蹬几步坐回主座,抬手对向次座,朝细作说道:“来!坐着细细与某道来,彼如何按伐木之数与开荒之数,算可假田亩数的?”
细作是受宠若惊,连声谢恩,忐忑入座后才细细说道:“那王使君说的明白,伐五亩树,可假三亩田,开五亩荒地,则可假两亩田,按此比重类推,伐的多、开的多,便租的多。”
“妙!甚妙!”严白虎拍案叫好道:“如此一来,也便不担心黔偷奸耍滑、不肯用命——”
说到这,他微微皱眉道:“彼如何知道孰人伐了多少,又开荒多少?”
细作解释说:“前日刚开始伐木,刺史部的文吏是令乡邻先做个估计,七日内估计能伐多少,然后由文吏用麻绳挨个圈一块地,插木牍刻下何人之地,其中树有几棵,每日申时,文吏上山核验成果,逐一录入《树簿》;管木材的先生则会记《木账》,何人何时入库几棵木材;刺史部文吏言,每天都需簿账相符,不容擅改圈地。”
但见严白虎抚掌大笑:“好,甚好!彼等可还有别的伎俩,统统说来!”
细作一怔,细想一番,摇了摇头道:“回大王,未说过其他了。”
严白虎笑道:“无妨,汝且再回东冶打探情报,凡刺史部有何政令,无论大事小事,来通报,去账房领五千钱。”
那细作当即拱手谢恩,但见严白虎又看向一旁几个文官,手指‘郑工犁’,道:“汝等都听懂了吧!从即日起,照此样式督造这郑工犁,咱们有多少铁,就造多少!今晚便张贴告示,伐木、开荒、假田!山民也得给老子修梯田,嘿嘿,只要一户能开十亩地,咱们就能增田十万亩!到时何愁养不活这万余兵马?”
……
与此同时,新安江东岸水寨,中军大帐,喧闹非凡。
“来来来!诸君莫言这些糟心事,且胜饮!”
只听几道略带畅快的咂舌声响起,忽闻一人用纯正的吴郡口音,道:“二头领,非是小的们心胸狭隘,吾等自攻下此谷后,哪个敢不听大头领吩咐?个个都约束家眷,对彼等山民是能忍则忍,生怕叫大头领为难,可彼等山民呢?仗着大头领偏袒,简直是得寸进尺。”
另一人也是吴郡口音:“不错,依小的愚见,二头领不妨在大头领提一句,有道是: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又有一人沆瀣一气:“正是!彼等也不睁开眼看看,这满山遍野是何方甲士?今吾等吴郡子弟为刀俎,还让鱼肉给欺负咯?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时,主座上一虎背熊腰披盔戴甲的汉子,闻众人之言,皱眉沉声道:“行了,都少说两句,下面士卒不明事理,汝等也不明么,吾等万余兄弟张口要吃饭,光靠自家兄弟的家小,养得活弟兄们么?”
说话这人乃严白虎族弟,唤做严舆。
众人闻言默然,一时间喧嚣的大帐变得鸦雀无声,但见严舆哈哈一笑,道:“哈哈,众兄弟何必与彼等山民计较,吾等是主,彼等是奴,岂有主人与奴仆怄气的道理?来来来,莫道烦心事,胜饮!胜饮!”
众人闻言扫去颓然,又举杯笑道:“二头领说的对!彼等茹毛饮血之辈,吾等不与彼等一般见识就是了!”
帐中众人正推杯换盏间,忽然,营帐之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众人闻声一惊,腾得站起身来,便闻帐外脚步慌乱,呐喊声响彻天际:
“敌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