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吗……也对,这是“礼物”。
布加拉提冒出了这一点念头,他没有点破,只是将翻领整平,稍微遮住了那枚暗蓝色的徽章,然后抬起头,目光和乔鲁诺的视线再次碰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布加拉提。”
福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布加拉提转身看向他。福葛站在船的另一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一种旁观式的冷淡审视,反而多了一些郑重。
他微微挺直了腰背,开口说道:“趁这个机会,我想对你说句话。”
布加拉提微微侧身面向他,晨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等待着福葛的下文:“这么正式,你想说什么?”
“我认为你一定会当上干部的。”福葛轻笑了起来,那双总是保持着机敏的眼睛在露出笑意时显得柔和了一些,语气也轻松许多,“这次的任务,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平安完成。从今往后,我们要不断爬上组织中的高位。等回到那不勒斯,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目标等着我们去达成。”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真挚的期许。
不像是恭维或者场面话,此情此景,真真切切的就是一个将信任交给了同伴的人自内心的祝福。
福葛在加入小队之前就经历过太多不顺遂的事情,他选择跟随布加拉提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年轻男人身上那种能够将人凝聚起来的力量,那种在混乱中依然能找到方向的特质。
如今在这个即将面临最终交接的关口上,他说出这番话,既是在为布加拉提打气,也是在为自己和整个小队的未来做一个确认。
“哈,这是当然的啊。”阿帕基听到福葛这么说,勾了勾嘴角,那张常年带着不悦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点可以被称为“安心”的神色。
从布加拉提的视角来看,这一幕有些讽刺。
阿帕基和福葛——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个成员——此刻都在用真诚的语气期待他完成这次任务,期待他顺利面见老板后带着大家往上爬,在“热情”的体系中占据更高的位置。但只有布加拉提自己知道,他踏入那扇钟楼大门的目的和队友们所期望的截然不同。
他已经有了窥探老板真容的想法,这在“热情”是不可僭越的鸿沟,是与背叛无异的致命罪行。
但他只能先答应下来。
“你说的没错,我去去就回。”布加拉提说着,语气平稳,没有让对方察觉到任何异样。他走回到特莉休身边,微微侧头看向她,“特莉休。”
特莉休一直微微低着头出神,在布加拉提和其他队员说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听到布加拉提在叫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片刻的恍惚,然后像是回过神来一样轻轻应了一声,跟在了布加拉提的身后。
两个人并肩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依然显得格外清晰。石板地面上还残留着夜间的潮气,踩上去带着一种湿润的回响。广场上没有其他人影,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内的幽暗与外面的晨光形成了一道分明的界线,像是某个不可见的力量在大地上划下的一条分割线。
我要想办法把这个放在老板的身上,这样乔鲁诺就能探测到老板的藏身处。
布加拉提想着,他还能感觉到那枚瓢虫徽章的轮廓微弱的温热感透过布料传到身上。
现在只要先查出老板的真面目,一定要成功。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在踏入教堂入口的前一刻,目光快地扫过了广场周围的几处可以藏匿人影的位置——教堂侧廊的阴影,回廊的拱柱后方,钟楼底层的窗户边缘———没有任何异常,教堂周围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石头巨兽。
两人一起踏入了那片幽暗。
光线在进入教堂的瞬间就暗了下来,外面的晨光被厚重的石墙和拱顶阻挡了大半,只剩下几扇高窗投下带有白色光泽的光柱,在石板地面上画出几道细长的条带。
教堂内部的空气比外面要凉几度,带着石头和旧木头的干燥气息,还有蜡烛燃烧后残留的蜡油味。
布加拉提的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出轻微的回响,教堂的拱顶和石墙将这种回响反射、扩散,在空旷的空间里制造出了一种庄严肃穆的听觉质感。
特莉休跟在他身后,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礼拜堂,那些描绘着圣乔治屠龙故事的壁画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古老而遥远,镀金的圣像在烛光中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他们穿过中殿,朝着教堂右侧通向钟楼的通道走去。
然而就在距离那条通道入口不到十米的位置,布加拉提的眉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的直觉告诉他,貌似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无声地注视着他,但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他侧过头仔细去感知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已经消散在教堂空旷的寂静里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安静的空气中回响。
于是布加拉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特莉休,特莉休被他突如其来的停顿弄得有些紧张:“怎么了?”
“……没事。”布加拉提沉默了片刻,还是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二人在通往钟楼的通道入口处消失了身影。
……
与此同时,在教堂西侧的一间狭小的死者礼拜堂里,黑暗像实体一样堆积在每一个角落,只有一扇狭长的玻璃窗在高处透进来一道狭窄的光线,灰扑扑地落在石板地面上,照亮了积尘的轮廓。
“进来了。是两个人。”
一个几乎被吸入寂静之中的低语在黑暗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