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确实在理。
当谢清禾带着路易和汉斯在琉璃厂的旧书店里翻阅古籍,在胡同深处的老匠人作坊看玉雕师傅运刀如飞时,两位见多识广的商人眼中闪烁的,是久违的、自内心的惊叹。
他们去过太多国家,见过太多急于展示现代化成果的官员,却第一次遇见这样不疾不徐、将文化底蕴化作无声语言的主人。
谢清禾裹着军大衣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在外宾对某件器物产生兴趣时,讲出一段引人入胜的典故;又总能在他们略显疲态时,适时地拐进一家暖意融融的老字号茶馆。
陆丰带着队员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那个在雪中呵出白气的姑娘,忽然觉得她不像翻译,倒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每一步都落在最恰当的时机,每一个微笑都藏着深意。
“等着看吧。”
“楚行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这丫头的手段,还在后头呢。”
谢清禾穿引着路易和汉斯走进了京市文物商店。
空气寒冷,却挡不住那股墨香与旧书卷气混合的独特味道。
七十年代中国的古玩店,属于国有,商店里摆设的商品都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独特产物。
主要任务除了销售,还担负着为国家创造外汇收入——简单说,就是“用老祖宗的智慧,赚外国友人的外汇”。
国营商店里暖气开得足,博古架上的线装书泛着幽光,山水画轴在灯光下展露着历经沧桑的墨韵。
这里是特殊年代里极少能见到完整古董的所在,每一件商品都贴着写有编号的标签——不是价格,是“文物身份证”。
路易对一方雕工繁复的歙砚爱不释手,那眼神,比看初恋还专注。
“这方是歙砚。”
谢清禾指尖轻抚过石料天然的纹理,用流利的法语解说:“它的原主曾是位江南才子,在砚台背面刻了句墨海无涯。”
路易小心翼翼捧起砚台,果然在底部现两行娟秀小字。
“路易先生,您看这方砚台上的云纹”
“它不像西方雕刻追求绝对的对称和写实,而是讲究‘气韵生动’,线条是流动的,有生命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简单说,就是——它有自己的想法。”
汉斯则对一架紫檀算盘爱不释手,谢清禾顺手拨弄起算珠,用德语解说:“汉斯先生,这算盘,在我们这里不仅是计算工具,更暗合了天地人的哲学。”
她手指翻飞,算珠噼啪作响:“上珠代表五,为天;下珠代表一,为地。运算时手指的拨动,需要极高的协调与精准,这何尝不是一种手上的编程”
“——还是物理触感版的,不卡顿,不掉线,就是有点费手指头。”
“它的逻辑是严谨的”
她总结道:“其应用却又充满了东方式的变通智慧。”
她的话,总是能精准地切入对方最能理解的领域。
路易听得连连点头,仿佛从那方歙砚中看到了东方美学的精髓;汉斯则若有所思,似乎从算盘的结构中领悟到了某种不同于二进制逻辑的古老算法智慧。
在谢清禾的“忽悠”下,路易买了一方价格不菲的古砚和几本碑帖,汉斯则买下了那架算盘和一套《九章算术》的线装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