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手中的青瓷茶杯歪斜,澄黄的茶汤泼洒在他深灰色的裤管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凌默,大脑被这轻飘飘的“见面礼”三个字冲击得一片空白。
见…面…礼?
哪有用开宗立派、足以光耀千古的诗篇做见面礼的?!
这已经不是阔绰能形容,这简直是…是颠覆了他们所有认知的疯狂!
秦玉烟更是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捧着《锦瑟》的双手下意识收紧,指节绷得失去了血色。
她倏然抬起那张苍白清绝的脸庞,盈满水光的眸子里写满了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微微颤动。
见面礼?这沉甸甸的、嵌着她名字的、让她心神俱醉又怅然若失的诗稿…只是…见面礼?
她花瓣般淡色的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现自己失声了。
可凌默的话,如同连绵不绝的九天惊雷,再次轰然落下!
在满室死寂和呆滞的目光中,他从容地再次拿起了那卷被收起的《七律·红梅》,动作优雅地缓缓展开。
那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墨迹,那睥睨风霜、意蕴乾坤的诗境,带着凛冽的寒意与磅礴的生命力,再次悍然闯入所有人的视野,冲击着每个人的灵魂。
然后,在秦玉烟那双因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眸子注视下,凌默将这幅《红梅》也递到了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她几乎能闻到那未干墨迹散出的、冷冽又独特的松烟墨香。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唇,看着她那双仿佛破碎琉璃般、倒映着《红梅》墨影与他自己身影的眸子,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温和:
“这一,《红梅》,看你落泪,当做赔罪。”
“……”
“轰——!!!”
赔…赔罪?!
用另一气象万千、豪情干云、同样堪称震古烁今的绝世诗篇来赔罪?!就因为她刚才…哭了?!
“嗬——”韩老猛地抽了一口气,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半步,撞在了身后的多宝阁上,引得阁上古玩轻轻作响,他却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两幅字,脸上是混合着极致震撼、荒谬与无比激动的潮红。
赵老直接瘫坐回椅子里,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直,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喃喃:
“赔罪…红梅赔罪…
《锦瑟》见面…
旷古奇闻…旷古奇闻啊…”
秦老更是彻底失态,他猛地站起身,带得身后的椅子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着凌默,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这已经不是才华横溢可以形容,这手笔,这心性,这视传世神品如寻常物件的态度…简直匪夷所思!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秦玉烟,彻底僵住了。
她纤细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唯有捧着《锦瑟》的双手和刚刚下意识伸出的、准备接过《红梅》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手是华美忧伤的月下锦瑟,一手是傲雪凌霜的冬日红梅。
一柔一刚,一阴一阳,如同冰与火的两种极致力量,通过那微凉的宣纸,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掌心,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苍白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极其淡薄、却在她冰雪般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的红晕。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清冷、所有的孤傲,在这一刻被这两幅重若山岳的诗稿彻底碾碎、蒸!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冲击,让她那双常年结冰的眸子,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古井,波澜狂涌,水光潋滟。
那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无措、惶恐,还有一种…被如此厚重、如此霸道、如此不容拒绝的方式郑重对待后,从灵魂深处升腾起的、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泪水再次决堤,无声地,汹涌地,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滚落,滴落在她月白色的旗袍前襟,晕开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出任何啜泣声,只是任由眼泪流淌,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美丽和深深的迷茫,望着近在咫尺的凌默。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令人心慌的俊逸面孔,看着他深邃如同星海的眼眸,看着他递出如此重礼却仿佛只是递出一杯清茶般的随意姿态……
最终,在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洪流中,她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微微颤抖着,将那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接过了那幅仿佛还带着冰雪气息与铮铮铁骨的《红梅》。
当冰凉的卷轴落入手中的刹那,她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紧紧握住了它,仿佛抓住了某种命运的锚点。
一手《锦瑟》贴于心口,一手《红梅》握于掌中。
她清冷孤绝的身姿,在这一刻,被这两幅惊世墨宝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脆弱与坚韧,迷惘与新生,冰封与燎原的火种,同时在她身上交织。
凌默看着终于收下两幅字,泪流满面却仿佛有某种内在光华被点燃的秦玉烟,几不可察地微微颔,不再多言。
书房内,万籁俱寂。
唯有窗外风吹松涛的呜咽,和那无声流淌的、滚烫的泪水,在诉说着此刻难以言表的震撼与…一个冰封世界开始融化的细微声响。
秦玉烟僵硬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被时光凝固的玉雕。
唯有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那不断滚落的、滚烫的泪珠,证明着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天翻地覆的动荡。
双手传来的重量,左手《锦瑟》的缱绻忧伤,右手《红梅》的铮铮傲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更压在她的心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