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响,
“从前,有座戏园子,红漆剥落,戏台也有些旧了。
戏幕一开一合,演的都是别人的故事,可唱戏的人,却把自己的魂儿也一并唱了进去。”
他的描述细腻得可怕,众人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座古老的戏园,
闻到了后台脂粉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那里有位唱旦角的伶人,生得极好。
她每次登场前,都要坐在昏黄的铜镜前,低垂着眉眼,一笔一划,细细描摹。
那眉梢眼角的哀愁,还未开口,便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凌默的声音轻柔下来,如同叹息,
“她会在额间点上最艳的朱砂,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腰身细得不盈一握,穿着繁复的戏服行动起来,
真如弱柳扶风,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她吹折了。”
几位女舞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们是舞者,
最能体会那种用身体极致表达情感的状态,
此刻仿佛能感受到那伶人描眉点唇时,指尖的微颤。
“台下黑压压的都是人,看官们引颈期盼,只为看她那惊鸿一瞥,翩若浮云的舞姿。
水袖翻飞,霓裳摇曳,
她一回眸,眼波流转,便能舞尽天下痴男怨女的梦。
锣鼓喧天,满堂喝彩,她是台上最耀眼的那轮明月。”
他的语调渐渐扬起,描绘着那极致的繁华与热闹。
吉他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虚按着琴弦,仿佛能听到那喧闹的锣鼓点。
“可是…”
凌默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
“戏,总是要散的。”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浓妆卸下,油彩洗净,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鬓边明明还是乌黑的青丝,在她看来,却仿佛早已染尽了秋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悲凉,
“她在台上风光无限,唱尽离合悲欢,博得掌声如雷。
可台下呢?
后台冷清,孤灯一盏,
那满腹的辛酸、那无处诉说的断肠事,又能说与谁听?”
角落里,一个穿着浅粉色训练服的年轻舞者已经红了眼眶,紧紧咬住了下唇。
“她心里藏着一个人,一段旧情,
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几十年了,怎么也抹不去。”
凌默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在耳语,
“袖间仿佛还萦绕着当年那人留下的淡淡暗香,
可心头缠绕的,却是挥之不去的哀愁与孤寂。
世人都骂戏子无情,可谁又知道,
我们这类人,一旦认了真,动了情,那便是一辈子的事。
抽不了身,忘不掉,挣不脱…
这其中的无奈与苦楚,又如何能向旁人推却、忘却得了?”
当他说出“我们这类人”时,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仿佛他讲述的不仅是故事里的伶人,也隐约映照着他自己,
以及在场所有从事表演艺术的、情感丰沛的人们。
“本是两心相许,蜜里调油,为何转眼就成了镜花水月,空留遗恨?”
他喃喃着,像是最无奈的诘问,
“本是天赐的良缘,为何最终只剩年复一年的离别之痛,相思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