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o9年的江城杨明宇的仕途暗淡。他本以为去长林能去成,结果被拒了。
按照常规剧本,一个被教育部借调一年、名字印在国家级课题红头文件里的教师,哪怕不是衣锦还乡,起码也得是“荣归故里”。怎么着也得给个重点中学校长干干,或者在教育局里分管个教研室,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更何况杨明宇自己要去最困难的地方,但没想到被拒。
现实往往比电视剧更喜欢搞黑色幽默。
其实一切都有征兆,杨明宇回来的第一天,连那个看大门的保安大爷都看出了不对劲。往常要是上面有人回来,那门口的横幅得拉得比过年还喜庆。可今天,杨明宇是自个儿拖着行李箱灰头土脸地站在教育局门口,还得跟保安解释半天自己确实是这里的在编人员。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并没有什么悬疑色彩。
半年前,一直欣赏并支持杨明宇改革的苏副市长,一纸调令高升去了沿海某经济大省任职。这在官场上叫“高升”,但在杨明宇这儿叫“釜底抽薪”。
新来的分管领导姓周,人送外号“周不倒”。这绰号透着一股子太极宗师的韵味,主打一个“稳”字。在周局长看来,杨明宇这种动不动就搞新闻大事件、把差生捧上天、还喜欢对体制指手画脚的“刺头”,那就是不稳定的代名词。
于是,经过局党委“慎重且充满关怀”的研究,决定让杨明宇同志先去“教育史志编纂办公室”沉淀一下。
美其名曰:修身养性,整理思想成果,为江城教育留下宝贵的历史资料。
说人话就是:去冷板凳上坐着吧您内。
史志办在办公楼的最西边,西晒,冬冷夏热,这里只有两张桌子,一张属于杨明宇,另一张属于再过两年就要退休、每天主要工作是研究彩票走势图的老张。
“小杨啊,既来之则安之。”老张是个通透人,递给杨明宇一杯飘着几根高碎的茶水,语重心长地说,“这地方好啊,清净。你看外面那些个处长科长的,天天忙得跟孙子似的,头都掉光了。咱这儿多好,养生。”
杨明宇接过茶杯,笑了笑,没说话。
他并不在乎权位。如果他在乎,当初就不会拒绝北京那个只要点头就能拿到的编制。他在乎的是,自己这双手还能不能摸到粉笔,还能不能碰到学生。他想去教育的一线去基层,用自己的努力去改变现状,比如去长林。
现在看来,这双手目前只能摸到满桌子的灰。
但杨明宇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重生者的最大优势除了知道未来的房价和股票,更重要的是拥有了一颗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依然q弹的强大心脏。
既然不让上前线,那就在后方搞点动静。
这天下午,老张正对着一张“双色球”走势图冥思苦想,杨明宇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架子上积灰的旧档案。
突然,一份名为《江城市第三职业高级中学1995-2oo5展规划》的文件掉了出来。
职业高中。
这四个字,在2oo9年基本上等同于“差生收容所”、“小混混集中营”或者是“早恋及斗殴技术交流中心”。
在江城一中这种重点高中都在拼清北率的时候,职高。是那些平时没人在乎,等到人们注意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是搞了一个大新闻了。
杨明宇翻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些充满豪言壮语的规划——“打造蓝领摇篮”、“培养大国工匠”。再联想到如今江城三职高的现状,他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老张,我出去一趟,调研。”杨明宇抓起外套。
“调研?”老张头都没抬,“去哪儿啊?别走远了,万一周局来查岗——虽然他半年也没来过一次。”
“去看看咱们的‘后院’。”
杨明宇穿过繁华的市区,一路向北,最后停在了城乡结合部的一片嘈杂之地。
江城三职高。
校门口没有那句着名的“厚德载物”,只有一家生意火爆的网吧和三家挂着粉红灯笼的廊。
正是下午上课时间,但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比菜市场还热闹。男生们留着五颜六色的杀马特型,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屁股蛋上,嘴里叼着五块钱一包的香烟,在那儿吞云吐雾,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早熟的沧桑和空虚。女生们则把校服改得极短,脸上涂着劣质的化妆品,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谁又换了男朋友。
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听戏,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显然,这就是这里的常态。
杨明宇进去,也没人拦他。
校园里杂草丛生,操场上的篮球架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铁圈。教学楼的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
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被一阵轰鸣声吸引,来到了位于角落的一间实训车间。
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停着几辆报废的桑塔纳和切诺基。这大概是汽修专业的实训基地。
大部分学生都坐在轮胎上玩手机,或者聚在角落里打牌。老师也不在,整个车间处于一种无人管理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