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英殿的琉璃瓦在秋日斜阳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陈巧儿立在殿前石阶上,袖中手指犹自微微颤——方才那场技艺对决的最后一道工序,她用了不到对方三成的时间便宣告完成,满殿寂静之后爆出的喝彩声震得耳膜麻。
“陈娘子,请留步。”
一个尖细的身影从身后追来。陈巧儿回头,见是内侍省的一名黄门宦官,躬身行了个礼:“官家口谕,请陈娘子明日辰时赴垂拱殿,另有差遣。”
“民女领旨。”陈巧儿压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只淡淡一笑。
那宦官走后,花七姑从廊柱后闪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手这么凉。”
“紧张的。”陈巧儿老实承认,“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做实验,比前世答辩还吓人。”
七姑替她拢了拢被秋风吹散的鬓,低声道:“今日你在殿上演示那‘大气压强’时,我看见李员外在角落里脸都白了。”
“他当然要白。”陈巧儿嘴角微微一勾,“他花了大半年布下的局,被我半个时辰拆得干干净净。”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经过左掖门时,陈巧儿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宫墙高耸,将天光切割成窄窄一条。她想起方才殿上皇帝那张半信半疑的脸——她说那不是妖术,是物理,皇帝显然没完全听懂,但满殿工匠的惊呼和赞叹做不得假。将作监的几位老工匠当场跪下来要拜师,被监正呵斥了回去。
“你说,”七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员外今日吃了这么大亏,会善罢甘休吗?”
陈巧儿没答话。她想起对决前夜,有人往她暂住的驿馆窗下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暗箭。她至今不知道是谁递的消息,但那张纸条让她一夜未眠。
“不会。”她最终说,“但兵来将挡。”
七姑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谁都没注意到,右掖门内侧的阴影里,一个青衣小帽的身影正目送她们远去,随即转身消失在宫墙深处。
是夜,汴梁城南甜水巷,李员外的宅邸灯火通明。
“废物!”李员外将茶盏摔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你们竟拿她没办法?”
跪在地上的黑衣汉子低声道:“员外息怒。今日殿上之事,皇帝龙颜大悦,将作监上下对她奉若神明。此时动手,恐怕——”
“恐怕什么?”李员外冷笑一声,负手走到窗前。窗外是汴梁城的万家灯火,御街两侧的彩楼欢门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她今日赢得越漂亮,明日摔得就越惨。去,告诉刘大人,就说陈巧儿在殿上演示的所谓‘技艺’,实为巫蛊之术,以妖法惑乱圣听。”
黑衣汉子犹豫了一下:“刘大人那边……”
“他欠我的人情,该还了。”李员外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在灯下晃了晃,“况且,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想要她的命?”
令牌上刻着一个“杨”字。黑衣汉子见了那字,神色骤变,不再多言,叩退了出去。
李员外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慢慢收紧,将令牌攥得烫。他想起半年前在沂蒙山下第一次见到陈巧儿时的情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满手泥巴的女人,竟能做出他闻所未闻的东西。他本以为可以轻易拿捏,没想到一步一步被她逼到这个地步。
“陈巧儿,”他对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不该活在这世上。”
三日后,辰时。垂拱殿。
陈巧儿跪在冰冷的大殿砖地上,耳边是御史刘大人抑扬顿挫的弹劾之声:“……以奇技淫巧眩惑圣听,实则暗行巫蛊之术,其心可诛!”
殿上鸦雀无声。陈巧儿抬起头,看见龙椅上那张年轻皇帝的脸——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介于好奇与警惕之间的神色。
“陈巧儿,”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刘御史所言,你可有辩驳?”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她在殿上演示“大气压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有人会拿“妖术”做文章。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回禀陛下,”她叩,“民女有一问。”
“讲。”
“请问刘御史,何为巫蛊?何为技艺?”
刘御史冷笑:“巫蛊者,以邪术害人;技艺者,以手工造物。你昨日殿上所演,水能倒流、火能自燃,非人力可为——不是巫蛊是什么?”
陈巧儿不慌不忙:“陛下,民女斗胆,请借一案一壶一杯。”
皇帝挑眉:“准。”
片刻之后,宦官搬来案几、铜壶、瓷杯。陈巧儿起身,先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那是她用桑皮反复捶打制成的“滤纸”,在这个时代无人见过。
她将滤纸覆在杯口,用细绳扎紧,再将铜壶中的水缓缓倒在纸上。满殿官员屏息凝神——只见水流透过纸张,一滴一滴落入杯中,清澈如露。
“这叫过滤。”陈巧儿说,“水中泥沙被纸拦住,清者自清。民女用的每一件器物,都是匠人之手可造之物。若这算巫蛊,那么天下工匠皆是巫蛊之徒。”
殿上响起一片低语。刘御史脸色铁青,正要反驳,皇帝却抬了抬手。
“有意思。”皇帝说,“还有呢?”
陈巧儿微微一笑——她等的就是这个“还有呢”。
“陛下若准民女再演示一物,民女可当场证明,刘御史所言之‘妖术’,不过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道理。”
皇帝看了她许久,目光里的警惕渐渐被好奇取代:“准。”
陈巧儿垂:“谢陛下。”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宫门之外,花七姑正跪在延福宫的石阶上,面前是那位曾被她歌舞打动的柔仪公主。
“求公主垂怜。”七姑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沙哑却坚定,“拙荆遭人构陷,命在旦夕。民女愿以此身、此艺、此命,换公主一言。”
柔仪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那位‘拙荆’,可真是个能惹祸的主儿。”
七姑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是。但民女心甘情愿。”
宫墙内外,两条线正各自奔赴同一个终点。而垂拱殿上的那场“科学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