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看着窗外那些连绵的丘陵,看着那些稀疏的茶树和板栗树,看着偶尔闪过的一两间废弃的土坯房。
这条路,他七岁那年走过一次。
那时候他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两边的山一点一点往后退。他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去见谁,不知道那个叫“老家”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妈妈了。
现在他知道了。
那棵守村槐出现在车辙路的尽头。
比记忆中更大,更老,更沉默。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枝干虬结,树皮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树下那几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还在,积着一层薄薄的落叶。
沈岩下车,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枝叶。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一片一片,像碎金。
「它好大。」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惊奇,「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它在这儿站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沈岩说,“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
「它在等你。」沈念说,「我能感觉到。它一直在这儿,等着有人回来。」
沈岩没有说话。
他走到树下那三块石头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块。石头表面被无数人坐过、磨过,光滑得像玉。
这上面,他妈妈坐过。他叔公坐过。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守村人,一代一代,都坐过。
他站起身,朝村子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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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老宅还在。
堡垒一样的石砌建筑,厚实的墙壁,狭小的窗户,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四个月前魏工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沈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个老人。他只在七岁那年见过他一面,那一面只有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然后就是一夜的沉默,一夜的被窝里偷偷哭,一夜的抽烟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叫他什么。叔公?爷爷?还是那个陌生人?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老人站在门槛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式对襟衫,头全白,稀稀疏疏地梳向脑后。他的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明亮得像两枚烧透的炭。
他看着沈岩,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缓慢,像一块在溪水里浸泡了太久的石头被捞出来,慢慢晒干时出的第一声裂响
“回来了。”
沈岩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老人也点了点头。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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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一切如旧。
那幅巨大的黑白照片还挂在墙上,照片里的女人依然温和地笑着,目光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看着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
沈岩站在照片前,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从来没见过妈妈年轻时的样子。她走的时候他才七岁,记忆里的她永远是病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人,不是照片里这个眼睛亮、笑容温暖的年轻女人。
“这是她二十三岁的时候。”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生下你那年拍的。”
沈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老人走到八仙桌旁,在太师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坐吧。”他说,“站着累。”
沈岩走过去,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椅子很旧,但很稳,像被无数人坐过、又被无数次加固过。
老人看着那台被魏工放在桌上的“心电监护仪”,看着上面那极其微弱的指示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