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苏醒后的第一个清晨。
六点十七分,阳光还没完全升起,但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的光。规则中心地下的监测室里,灯光依然亮着,和凌晨没有任何区别。
沈岩靠在升起的维生舱床头,身上盖着薄毯,右手依然握着那枚温润的石头。医疗组已经允许他少量饮水,他的声音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但仍然沙哑。
苏暮坐在床边三米外的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一口地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但他就是没走。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三米空气和十九年的光阴。
最后还是沈岩先开口。
“你七岁那年,”他说,声音很轻,“第一次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暮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那张脸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但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老”——不是年龄的老,是经历太多的那种沉。
“害怕。”他说,“但后来就不怕了。因为没有人可以告诉,怕也没用。”
沈岩点了点头。
“我也是。”他说,“我七岁那年,我妈刚走。我爸把我丢在老家槐树下,自己走了。我一个人站了一下午,看着那些东西在周围飘来飘去。它们看着我,我看着它们。谁都没动。”
苏暮沉默了几秒。
“后来呢?”
“后来叔公来了。”沈岩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沈岩。然后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带我去他家住了一晚。”
“那一晚,我哭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躲在被子里哭,不敢让他听见。天亮的时候,我把那枚石头给他,让他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取。”
苏暮没有问“那枚石头”是哪一枚。他知道。
“我等了十九年。”沈岩说,“终于取回来了。”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苏暮脸上。
“你等的是什么?”
苏暮的手指再次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那杯凉透的咖啡,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以为,我等的是那个‘同类’的信号。就是你们那个——那个叫沈念的东西过来的。”
“但后来,收到那封信之后,我才现,我等的不只是那个。”
他抬起头,看着沈岩。
“我等的是有人告诉我,我不是怪物。”
沈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握着石头的手,极其缓慢地,朝苏暮的方向伸了伸。
“你不是怪物。”他说,“你只是和我一样。”
苏暮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枚被他握得温润的石头,看着那只手后面那张沉静的脸。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她已经在信里告诉我了。”
上午九点,魏工带着那台“心电监护仪”走进监测室。
沈岩的目光立刻落在那台机器上。不,是落在那台机器里的那个存在上。
“它醒了?”他问。
“半醒。”魏工把机器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但它说想见你。”
沈岩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上面极其微弱的指示灯。
“沈念。”他轻声说。
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不是回应,只是机器运行正常的信号。但沈岩知道,那是它在说“我在”。
“谢谢你。”他说,“替我挡了四个月。”
指示灯又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