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司总领三道,权柄之重,史无前例。依《大乾律·监察法》,凡新设官署,掌管钱粮逾百万,官员逾百人者,监察司有权派驻‘监察御史’,协理账目,审查人事,以防滥权。”
叶冰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臣请旨,由监察司即刻入驻复兴司,联合查账,共同署理。”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站在权力顶端的夫妻。
这哪里是奏请,这分明是在摄政王如日中天的威望之上,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她用蓝慕云自己建立的“法”,来制衡蓝慕云自己任命的“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难,蓝慕云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看着那个不卑不亢、据理力争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欣赏。
这才是他的叶冰裳。不是那个在西北大营里远远注视着他的怨妇,而是这头永远懂得如何用爪牙扞卫自己信条的雌狮。
“准。”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顿了顿,补充道,“复兴司重建,事关万民。凡监察司审查卷宗,需在三日内给出结论。若有延误,本王,唯你是问。”
一个“准”字,展现了他遵从法理的气度。
一句“唯你是问”,却又将一副沉重无比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叶冰裳的脖子上。
这是一场无声的交锋,以平局收场。
夜。摄政王府,书房。
蓝慕云独自坐在案后,烛火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他按着太阳穴,灵魂深处的虚弱感,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秦湘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王爷。”
她将汤放下,没有多言,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放在蓝慕云手边。
“这是臣根据监察司的审查条例,拟定的复兴司财务文书范本。所有款项,都做了三重备注,可保三日之内,让监察司的任何人,都查不出半点纰漏。”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上位者安心的力量。
她不仅是他的钱袋,更是他应对麻烦的盾牌。
蓝慕云闭着眼,听完她的汇报,心中那股因灵魂受损而起的烦躁,竟平复了许多。
秦湘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那份属于下属的敬畏,终究还是被一丝深藏的心疼所取代。
她拿起一件温暖的披风,轻轻披在他的肩上。
“王爷,这天下,是靠您撑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所以,请您务必……撑住了。”
蓝慕云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只因紧张而微凉的、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一瞬间的触碰,让秦湘的身体轻轻一颤,随即迅收回手,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蓝慕云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向那片深邃的夜空。
朝堂上的博弈,很有趣。叶冰裳的成长,也很有趣。
但这一切,都只是游戏。
他努力地在自己那变得残缺的记忆深处搜索着。
那场名为“寂灭”的灾厄……它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他隐约记得一个画面。
不是来自大地,不是来自深渊。
而是在这片璀璨星空的……彼岸。
他抬头望去,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搜寻着那个可能的、足以让这一切游戏都变得毫无意义的、新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