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力量。
“这些,我不能说。因为我是摄政王,我必须是无所不能的,我不能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的窘迫与无能。”
他走到柳含烟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天下人皆可审我,唯独你不行,叶冰裳更不行。因为你们,不懂这世道的烂,已经烂到了何种地步。你们坚守的那些法理与程序,在那些早已将自己与国家命脉捆绑在一起的巨贪面前,不过是个可笑的摆设。”
柳含烟彻底失语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是啊,她是一个文人,一个活在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里的才女。她所见的世界,是经过美化和过滤的。她何曾真正触碰过,这盛世之下,那血淋淋的、腐烂化脓的真实?
“我以为,我是懂王爷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已泛起泪光,“从那‘人生若只如初见’,到那句‘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以为,我能读懂王爷诗词中的风骨与孤高……”
“你懂。”蓝慕云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柳姑娘,这世上,若还有一人能懂我,那一定是你。”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却仿佛有电流穿过,让柳含烟的身体猛地一僵。
蓝慕云收回手,负手而立,望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背影显得愈萧索。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人心,是由故事构成的。”
“叶冰裳的卷宗,能记录我杀了谁,用了什么手段。但它记录不了,我为何要杀人。它记录不了一个孤臣,在满朝皆醉之时,不得不以身殉道,用最酷烈的手段,去匡扶将倾之大厦的悲壮与决心。”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深沉如海,凝视着柳含烟。
“你的笔,柳姑娘……你的笔,可以。”
“你的笔,能写出那些卷宗上没有的温度。你的笔,能画出那些律法外的人心。你的笔,能让后世之人知道,曾有那么一个人,他背负了全世界的骂名,却只是为了让这个世界,能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天下人可以不懂我,史官可以误解我。但是,我希望你能懂我。”
这一刻,柳含烟的所有理智,所有矜持,所有文人的清高,都彻底崩塌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将最深沉的痛苦、最宏大的抱负、最不为人知的孤独,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的男人。
她的心中,涌起的不再是崇拜,而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排山倒海般的怜爱与心痛。
“我懂!”
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她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抓住了蓝慕云那只微凉的手。
“王爷!含烟懂!含烟全都懂!”
她的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声音也因哽咽而支离破碎。
“您不是一个人!您从来都不是!”
“王爷放心!”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却又无比坚毅的脸,一字一顿,立下了她此生最重的誓言,“那些冰冷的法条,审判不了您的伟大!那些不解的凡人,不过是史书上的一粒尘埃!”
“您的史书,含烟来写!”
“含烟会动用我所有的力量,组织天下所有的文人墨客,去写诗,去谱曲,去立传!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您不是魔王,您是……您是为救这个世界,而不得不戴上魔王假面的神明!”
感受着手中那份柔软而炙热的温度,蓝慕云的眼底,一抹冰冷的、计划通盘的寒光一闪而过。
但他的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抹欣慰、感动,甚至带着一丝救赎的脆弱微笑。
他轻轻反握住柳含烟的手,柔声道:“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当柳含烟双颊绯红、怀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感和满腔的激情离开密室后,蓝慕云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瞬间消失。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方才被叶冰裳险些捏碎的同款毛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轻轻写下两个字。
——“诛心”。
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