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织的这张舆论之网,就像水一样,无形无质,刀剑难伤。但王栓柱一家的血泪,就是那滴最浓的墨。只要将它滴进去,就能让整池水,都变得污浊不堪。
她第一次意识到,律法和刀剑之外,还有另一种更可怕的力量。一种她过去不屑于使用,此刻却不得不拾起的力量。
“张望。”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属下在!”
“去,把锦陵城里最好的说书先生给我找来。告诉他,我这里有个新段子,保管他一说就火。”
张望一愣,完全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叶冰裳没有解释,继续下令:“再去城南的瓦市,找个会唱莲花落的瞎眼阿炳,价钱随他开。”
“还有,城里哪家茶馆人最多?哪家戏班子最有名?都给我摸清楚。”
“另外,”她将那份案卷副本递给张望,“找个笔杆子硬的,把这个,改成一个三岁小儿都能听懂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就叫《王三郎》。”
张望拿着那份血淋淋的案卷,看着自家大人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冰冷与决绝的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监察司这台只懂得抓人、杀人的冰冷机器,在这一刻,出了令人陌生的、转向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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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锦陵城最大的茶馆“一品轩”内。
惊堂木一拍,说书先生抚着胡须,用他那最擅长渲染悲情的嗓音,缓缓开讲。
“话说咱锦陵城,有户人家姓王,单名一个栓,人称王三郎……”
同一时间,城南的瓦市里,一个瞎眼老者的二胡拉出了凄凉的调子,沙哑的歌声随之响起:
“……高高门楼血染红,可怜我儿断腿痛。三亩薄田喂豺狼,一根麻绳赴阎王……”
夜幕降临,戏班子的锣鼓敲响,一出名为《三郎卖女》的影子戏,让台下无数妇孺看得潸然泪下。
一场由叶冰裳亲自策划、黑甲卫用最强硬手段推行的舆论风暴,从锦陵城的内部,猛然爆。
没有朝廷的公文,没有监察司的告示,只有一个个催人泪下的故事,通过最原始、也最深入人心的方式,传遍了锦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舆论,瞬间逆转。
前一天还在为王家“鸣不平”的百姓,今天看向王府大门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怀疑和憎恶。王家门前那个笑容可掬的老管家,第一次现,无论他说什么,换来的都只是鄙夷的目光和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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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司驻地。
叶冰裳站在窗前,听着远处街市上传来的、被孩童们改编得不成样子的歌谣。
“王家地,是血地,吃了三郎吃我你……”
她手中,还捏着那张来自京城的纸条。
他教会了她,如何用最肮脏的手段,去实现最正义的目的。
他给了她一把新的刀,一把看不见、却能杀人于无形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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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代价是,她正在无可挽回地,变得越来越像他。
叶冰裳缓缓松开手,那张纸条飘落在地。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比窗外夜色更浓的冰寒。
棋盘,已经逆转。现在,轮到她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