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漕运记录显示,同年,数艘来自海陵港的官船,载重极大,申报货物却是“南珠”,一种体积小重量轻的奢侈品。
第三,内务府开支流水上,一笔用于“修缮西苑”的巨额款项,其拨付日期,恰好在海陵盐场“坍塌”之后。而负责此事的,正是当时还是太子的乾元帝长子。
盐场坍塌,却有重载船只离港;申报的是珍珠,重量却堪比铁石;朝廷的钱袋子突然瘪了,太子的私人小金库却鼓了起来。
三个看似孤立的点,在蓝慕云的脑中,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盐,国之命脉。私盐,足以动摇国本。
这便是《景泰遗案》的真相——前朝太子,联合江南世家,以盐场坍塌为幌子,行私盐贩运之实,中饱私囊。而当今太子一派中,势力最大的江南世家,正是当年海陵盐场的幕后掌控者!
蓝慕云缓缓合上卷宗,指尖在落满灰尘的封皮上轻轻敲击。他没有找到一本叫《景泰遗案》的书,但他用一个晚上的时间,亲手将这桩被尘封了三十年的罪恶,从故纸堆里,重新拼凑了出来。
他将所有卷宗归位,不留一丝痕迹地走出文渊阁。
夜色已深,他抬头望向江南的方向,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叶冰裳……我的好夫人,现在的你,在做什么呢?京城的舞台,我已经为你搭好,你应该也快想明白,你真正的战场,在何方了吧?
我在江南,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你,会喜欢。
……
神捕司,密档房。
叶冰裳独自一人坐在昏黄的烛火下,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背后那面挂满了案卷的墙上,显得孤单而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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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面前,摊着几样东西。
江南灾区的最新奏报,字字泣血。
京城街巷的情报汇总,句句诛心。
还有兄长叶孤城那件早已干涸变色的血衣,无声地嘲讽着她的无能。
叶冰裳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诗,字字慈悲。若非亲眼见过蓝慕云在刑房中冷酷如魔的一面,若非这件血衣的存在,连她自己,恐怕都会被那诗中博大的情怀所打动。
可现在,这诗越是广为传颂,她就越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蓝慕云正在用他亲手制造的灾难,为自己编织一件刀枪不入、闪耀着圣光的金色外衣。
五十万两白银,收买了民心。
一旷世悲歌,掌控了士林。
一位聪慧的公主,在宫中为他充当喉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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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他所有表演的舞台,都建立在江南百万灾民的尸骨之上!
叶冰裳闭上眼睛,脑中飞盘算着眼下的局势。
在京城,她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此刻的任何指控,都会被当成是“妒妇的污蔑”,让她从一个传奇,变成一个笑话。到那时,别说为兄长报仇,她连自己神捕司统领的位置都保不住。
不行!绝不能在京城与他缠斗!
这里,已经变成了他的主场。
叶冰裳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柔软也已褪去,只剩下如冰棱般锐利的决断。她的视线,像一把解剖刀,落在了桌上那份来自江南的灾情奏报上。
既然京城是你的舞台,那我就去你的后台!
你不是用江南大水来演一出悲天悯人的大戏吗?那我就去这出戏的源头,去看看你的布景,查查你的道具!
决堤的河道,总会留下非自然的痕迹;贪墨的官吏,总会露出蛛丝马迹;那五十万两银子,三万石粮食,它们的真正去向,更是有迹可循!
只要去了江南,她相信,凭借自己多年的刑侦之能,一定能从那张看似弥天大网的布局中,撕开一个缺口,找到他犯罪的铁证!
去江南!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唯一的破局之法!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如同燎原之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叶冰裳推开椅子,木腿与石地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这一刻,她心中关于“妻子”身份的最后一丝动摇和软弱,被彻底焚烧殆尽。她不再是蓝慕云的妻子,不再是那个会在深夜里为他的安危而感到一丝心惊的女人。
她是叶冰裳。
是大乾王朝的神捕司统领,是叶孤城的妹妹。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章,深吸一口气,取过桌上那支沉重的狼毫笔。
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迟滞了片刻,随即重重落下。
“臣,神捕司统领叶冰裳,请旨,前往江南,督办赈灾,彻查决堤一案!不破此案,誓不还京!”
那最后一个“京”字,笔锋锐利,墨迹几乎要透穿纸背。
笔落,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知道,当这份奏折递上去的时候,她与蓝慕云之间,那层名为“夫妻”的虚伪外衣,将被彻底撕碎,再无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