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江南的天,仿佛被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灰色的雨幕连接着天地,将一切都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湿冷之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报——!江南八百里加急!”
一名信使冲入大殿,他的官帽歪斜,脚步踉跄,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魂。他手中高举的,是一个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那凄厉的喊声,被提到了嗓子眼。
太监总管碎步上前,接过竹筒,呈递给龙椅上的大乾皇帝。皇帝扯开封蜡,抽出那张薄薄的纸,只看了一眼,他那张因长期沉溺酒色而显得有些虚浮的脸,血色瞬间褪尽。
“江南……连降半月暴雨,史所未见!滁、渭二河水位已越龙王庙警戒!沿岸数百万百姓,危在旦夕!”
皇帝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殿内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更令人心寒的暗流开始涌动。
“陛下!”工部尚书满头大汗地出列,声音嘶哑,“臣请立刻开国库,调拨银两、物资,火驰援江南!晚一刻,便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啊!”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立刻出列,这位掌管国家钱袋子的老人,双肩微微垮塌,声音里透着一股真实的绝望:“陛下明鉴!国库早已空悬!去年北境防务已是寅吃卯粮,如今实在是……无粮可调,无银可拨了!”
没钱,怎么救灾?
“钱粮之事,可暂缓再议!”当朝丞相缓缓出列,他须皆白,神情肃穆,“当务之急,是需派遣一位德高望重、能力挽狂澜的钦差大臣,前去总领江南全局!否则人心一乱,大堤未决,江南已然自溃!”
“钦差”二字,像一枚投入棋盘的石子,激起了无数暗流。
太子少傅,东宫一派的核心人物,立刻上前一步,对着丞相深深一揖:“丞相大人所言极是!论及处置水患之经验,放眼朝堂,无人能出张阁老其右!想当年张阁老督办黄河水务,虽小有波折,最终力挽狂澜,至今仍为佳话!臣以为,非张阁老,不能担此重任!”
被点名的内阁次辅张阁老,是丞相派系的干将,他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紧。太子少傅特意点出“小有波折”,分明是在提醒所有人,他当年治水,可是淹了两座县城才堵住决口的。这哪里是举荐,这分明是递过来一口天大的黑锅!
张阁老面不改色,立刻回敬道:“少傅大人谬赞,老臣年迈体衰,恐有心无力。倒是太子殿下仁德爱民,若能亲赴江南,坐镇一线,必能鼓舞士气,万民归心!此乃储君建立不世之功的绝佳时机啊!”
他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甚至还给太子戴上了一顶“建功立业”的高帽。
“不可!”东宫的官员立刻集体反对,“太子乃国之根本,万金之躯,岂能轻赴险地!”
于是,金銮殿上,上演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平日里争权夺利的各个派系,此刻都在拼命地“谦让”,极力称赞政敌的能力,想方设法地要把这个“钦差”的职位,塞到对方手里。他们脸上写满了焦急,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在为国家举荐栋梁。但那份谦恭背后,是深入骨髓的自私与冷漠。
没有人真正关心数百万即将被洪水吞噬的百姓。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底下这群他最为倚重的大臣,气得抓着龙椅扶手的手指,骨节都已白。他想作,却又找不到任何由头作。因为每个人说的,都那么冠冕堂皇。
在这片虚伪的喧嚣中,蓝慕云静静地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
他像一个冷漠的看客,欣赏着眼前这出由他亲手催生的大戏,他甚至能感觉到,站在他前方的老国公,他的父亲,那具苍老的身躯里,正爆出何等失望的悲鸣。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人,用鲜血守护的,就是这样一个烂到了根子里的朝廷。
蓝慕云微微垂下眼睑。他感觉不到所谓的父子亲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分析性的审视。他在审视一个旧时代的产物,是如何在自己创造的新时代浪潮面前,出无能为力的悲鸣。
这声悲鸣,悦耳,且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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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捕司。
当朝堂上的急报送达时,叶冰裳没有半分惊讶。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巨大的江南水系图上,被她用朱笔和墨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统领!”一名影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久议无果,最终下旨,命您即刻前往江南,节制沿途府衙,彻查江堤修筑中,是否存在贪腐渎职之事!”
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