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中,又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没有挣脱她的手,反而轻轻地反握住,拉着她走到了那株“十八学士”前。
“娘子,你看这花。”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点痞气的京城口音,而是变得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一株,生了病。”他指着一根看起来并无异样,只是稍显纤弱的枝干,“从这里开始,内里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它在拼命地吸收养分,却开不出最美的花。不仅如此,它的病,还会慢慢传染给旁边健康的枝干,直到整株植物,从根到顶,彻底烂掉。”
叶冰裳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你,我的娘子,京城第一名捕。”蓝慕云的目光从花上移开,重新落回她的脸上,“你会怎么做?你会用神捕司的律法,去给这根病枝定罪?还是找来最好的花匠,用名贵的药材去为它涂抹,用精巧的支架去将它扶正,期望它能‘改过自新’?”
他的话,让叶冰裳的心猛地一沉。
“可我告诉你,没用的。”蓝慕云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因为病,不在枝干,在土里,在根上。当这整片花园的土壤都已经坏死的时候,你对任何一根枝条的修补,都只是在拖延它的死亡而已。”
他松开了她的手,重新拿起了那把银剪。
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根在他口中“生了病”的枝干,齐根剪断。
他将那截断枝拿到叶冰裳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
“唯一的生机,不是修补。”
“而是剪掉,烧了,然后换上新的土壤,让健康的枝干,获得重新生长的空间。”
“娘子,你看到的,是律法,是秩序,是修修补补的枝叶。而我看到的……”他顿了顿,将断枝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是整片必须被焚毁,才能重获新生的花园。”
“你问我,想做什么?”
他终于正面回答了她的问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夹杂着疯狂与傲慢的弧度。
“我想做的,就是那个亲手点火的园丁。”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叶冰裳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疯子!
她的丈夫,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用天下万民的性命,去实践他那套荒谬而可怕的“理论”!
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劝说?警告?夫妻情分?
在这样一个将毁灭视为新生的疯子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叶冰裳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一步步地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看着那个男人,在承认了自己要颠覆天下的计划后,居然又心安理得地蹲了下去,继续他那修剪花枝的“雅事”。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那场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于他而言,真的就只是剪掉一根病枝那么简单。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与决绝,从叶冰裳的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瞬间燃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再颤抖,也不再后退。
她的手,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腰间那柄从未对准过他的“惊鸿”刀的刀柄。
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什么夫妻。
有的,只是秩序的守护者,与秩序的毁灭者。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