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形态各异的面团被丢进了一口不知道第几手的旧锅里,水烧开之后,面团们在沸水中翻滚着,有些很快就散架了,面皮裂开,肉馅逃了出来,锅里变成了一锅面糊加肉末的混合物。
有些倒是扛住了,在沸水中顽强地保持着自己的形状,虽然那形状依然难以用“饺子”来定义。
“这是汤,”老鼠宣布。“饺子汤。”
“这是饺子,”星落泉纠正,“带汤的饺子。”
“都一样啦!”小豆子出了终结性的宣言,然后第一个举起了碗。
锈带没有烟花。
这不是什么悲伤的陈述。
锈带也没有喷泉、没有音乐厅、没有植物园。
锈带没有很多东西,烟花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个,对于一个每天在思考“明天吃什么”的地方来说,在天上炸一些漂亮的光这种行为,奢侈得近乎荒谬。
但如果你在锈带住得够久,你会知道一件事:每年前文明新年的晚上,如果你爬到锈带最高的地方朝新星城的方向看过去,就能看到烟花。
很远。
远到那些在新星城上空炸开的巨大光球,传到你眼睛里的时候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个亮点。
颜色也糊了,分不清红和橙、分不清蓝和紫,只是一些朦朦胧胧的光斑在天际线附近明明灭灭。
声音更是完全听不到,距离太远了,爆炸的轰鸣传到锈带的时候早就衰减成了无声。
但烟雾会来。
新星城在上风向,烟花燃放产生的烟雾会被夜风带着往下风向飘。
锈带恰好在下风向,大量的烟雾翻过新星城外围的建筑群,像一片灰白色的、带着硝烟和硫磺气味的薄纱,缓缓铺到锈带的上空。
也算是享受到了一些年味吧。
集装箱里,孩子们吃完了“饺子”之后,陆陆续续地困了。
最小的那个已经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贴着桌面,嘴角还挂着面糊的残渣。
小豆子的防风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面,露出底下一双也在打架的眼皮。
老鼠还撑着,坐在地上摆弄他那个跑马灯笼,灯终于彻底灭了,不管他怎么拍、怎么摇、怎么对着底部的开关又摁又吹,小马们都不再转了。
“坏了。”他嘟囔着。
“说了快坏了。”星落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能修。”
“你睡吧你。”
“我不困……”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把后半截话完全吞没了。
江濯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上挪到了集装箱门口,他半靠在门框上,裹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没有烟,因为星落泉把他今天的烟扣完了。
他的脸在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显得比白天更瘦更苍白。
他在看外面。
门外是锈带的夜。
集装箱区的路灯只亮着两盏,照出两个小小的橘色光圈,光圈以外就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像一整块铁板盖在头顶。
很远很远的地方,新星城的方向,天空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小片,一个光点在暗色的天幕上绽开,无声地炸成一朵模糊的花,然后慢慢散去。
紧接着又是一个,又一个。
可能是红的,也可能是金的,也可能是某种锈带居民这辈子没亲眼见过的只存在于新星城上流社会的调色盘里的昂贵颜色。
星落泉收拾完桌子后走到门口。
她靠在门框的另一边,跟江濯吾一人占一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老头子。”
“嗯。”
“你以前在uca打比赛的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
江濯吾想了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年轻,还狂妄,还没有生病,还是“锈带之龙”,还在赛场上横着走。
“打完比赛请队友吃饭,喝酒吹牛,然后看烟花。”
“近距离的那种?”
“嗯,近到能闻见味儿、耳朵被炸得嗡嗡响的那种。”
“好看吗?”
“好看。”他顿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好看。”
星落泉把目光从远处的天际线收回来,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