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起来像是把一整罐廉价的合成花露水倒进了消毒水桶里,甜得齁,还带着一股不自然的化学余味。
这是龙盾公约市政厅的惯例:每逢前文明历法的重要节日,新星城的高档商业区会释放高级定制香氛,锈带分到的则是最末端的批次,浓度偏高,品质偏低,就像新星城的一切美好事物流到锈带来的时候都会自动降一格。
降到恰好还能辨认出“这曾经是个好东西”的程度。
广场方向那块烂屏幕的画面变了,平日里循环播放的uca赛事集锦和龙盾公约征兵广告都撤了,换成了一匹金色骏马的全息投影在碎裂的像素间奔腾。
底下滚着两行标准字体:
【龙盾公约市政厅恭祝全体公民甲午马年吉祥·uca第29届寰宇斗技大会倒计时217天】
金马跑过屏幕坏掉的那片区域时,身体断成了两截,后半截比前半截慢了半拍才跟上来,看起来像是一匹被劈成两半又勉强缝回去的马在挣扎着奔跑。
几个蹲在屏幕底下的拾荒老人正对着这匹残马议论纷纷,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星落泉没听清在说什么。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
江濯吾靠在那张弹簧全露出来的旧沙上,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可疑的东西。
他自称是茶,星落泉怀疑那是把某种晒干的草叶子泡在热水里的产物。
老头子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乌青比昨天又深了一点,但精神头还行,至少还有力气对着那个快坏掉的电子日历表评论。
“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他把日历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显示着一匹马的图标,旁边标注着一堆星落泉看不懂的文字,天干地支、前文明历法的纪年方式、某种叫“农历”的计时系统。
这些东西龙盾公约和昆仑共议的教育体系里大概还在教,但锈带的孩子从来没上过这种课。
“马年?”星落泉猜了一个。
“马年。”江濯吾点了点头,把日历放回歪歪扭扭的架子上,呷了一口他的“茶”,不紧不慢地说着,“街上那些人今天又要搞那一套了。”
“哪一套?”
“就那一套,挂灯笼啊,贴对联啊,搞什么团圆饭啊,前文明传下来的习俗,换了多少个时代了,这些人还搞。”他的语气里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感慨,可能两样都有一点,又都不多,“不过今天绞肉机好像不开赛。”
星落泉正在往嘴里塞一块压缩蔬菜,闻言抬头看他。
“不是为了庆祝什么几把节日,”江濯吾补充道,“是这两天管得严,龙盾的巡逻队加了班,再开那种人群聚集的活动容易出事,别搞得大家没有钱赚。”
没有钱赚,这是个问题。
绞肉机停一天赛,她就少一天打黑拳的收入。
她咬了一口压缩蔬菜干,硬得像啃砖头。
“你今天把药吃了吗?”泉含糊地问。
“吃了。”
“真的吃了?”
“你要翻我垃圾桶检查药板吗?”
“翻过,今天早上的那板少了一颗,对得上。”
江濯吾看了她一眼,表情介于无奈和想笑之间。
“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唠叨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不听话了。”
老头子没接话,端起那杯可疑的茶又喝了一口,窗外传来清洁无人机经过的嗡嗡声,那股过分甜腻的节庆香氛味道从集装箱没关严的门缝里溜了进来。
“难闻。”江濯吾评价道。
“嗯。”
那是早上的事了。
星落泉站在锈带第三区的街口,看着这条在地图上被标注为“临时商业用地”但已经临时了三十多年的主干道,现它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锈带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商业街,就像锈带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任何东西一样,但这条路上确实聚集着锈带最主要的商业活动:两侧的铁皮棚子、改装集装箱和防水布搭的摊位鳞次栉比,卖的东西从过期军用口粮到来路不明的电子零件一应俱全。
今天路两边多了不少应景的货物。
那些马头玩偶被摆成一排排的,从远处看有种诡异的壮观感。
几十颗大小不一、歪七扭八的马头整齐列队,用塑料珠子做的眼睛反射着锈带灰蒙蒙的天光,齐刷刷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有个摊主把一只特别大的布偶马摆在摊位最前面当招牌,那马的脖子做得太长了,头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看起来像是一匹认命地把脑袋耷拉下来的绝望的马。
星落泉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它一眼。
“小妹妹要买一只吗?”摊主热情地招呼。
“不要。”
“特价的!正经的马年吉祥物!新星城那边卖五十的,我这儿——”
星落泉已经走出去五步了。
继续走。
前面有个摊位在卖一种食物,用油纸包着,冒着热气,形状圆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