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城南区,与西区的喧嚣、东区的规整、第九区的破败又自不同。
这里曾经是飞升城早期展的区域之一,建筑多以上好的青岗岩和灵纹木搭建,风格厚重古朴,街道宽阔平直,能看出昔日的繁华。然而,随着城市中心逐渐北移,新兴势力多在更核心的北区、西区建立据点,南区便日渐衰落,许多老旧的宅邸商铺空置,虽不至于像第九区那般破败,却也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行人稀疏,透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寂寥。
“云裳阁”旧址,便位于南区一条名为“锦云街”的僻静街道上。街道两旁多是些经营绸缎、成衣、刺绣等营生的老店,但半数以上都已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告示。
墨尘引着林昊,来到锦云街中段。他指着街对面一栋明显被大火焚烧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的两层楼阁废墟,低声道:“少主,那里便是云裳阁。三十年前的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巡天司的人赶到,已是一片白地。店主一家四口,连同两名伙计,皆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昊凝目望去。那片废墟占地不大,焦黑的梁柱和墙体歪斜地矗立着,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和苔藓。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瓦砾和灰尽,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格局。废墟周围拉着简陋的、早已锈蚀的警戒线,但显然多年无人打理,线都断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湖中混合着奇怪腥气的味道,经年不散。
这里与青萝巷的百草堂、隐机巷的天机阁截然不同。前者是自然的凋零,后者是主动的隐于市,而这里,却透着一种暴力的、戛然而止的毁灭气息。
“确定是天刑殿所为?”林昊问,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老奴不敢百分百断定。”墨尘谨慎道,“但火灾前夜,有邻居老妪起夜,曾瞥见几个穿着深黑色、款式特异劲装的人影在云裳阁附近徘回,气息冰冷肃杀,行动悄无声息。那老妪当时未敢声张,事后想起,才觉后怕。而那黑衣样式……与老奴八十年前遇袭时,偷袭者所穿,有七八分相似,皆在袖口有极细微的、类似锁链交叉的暗纹。”
天刑殿的标志之一,便是“刑天锁链”。墨尘的怀疑不无道理。
“那位老妪可还在?”林昊问。
“还在,就住在斜对面那家‘福记绣庄’的后院。绣庄也快开不下去了,老妪是店主的老娘,年事已高,平日很少出门。”墨尘指向废墟斜对面一家门面狭小、招牌蒙尘的绣品店。
林昊略一沉吟:“我去看看。墨老,你在附近留意,若有异常,立刻示警。”
“少主小心。”墨尘点头,身形悄然退入街角阴影。
林昊整了整衣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好奇与惋惜的过路客表情,走向福记绣庄。店铺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稀疏地摆着些颜色暗沉的绣品,一个头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就着窗外的天光,慢吞吞地绣着一块帕子,眼神有些木然。
听到脚步声,老妇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林昊,声音沙哑:“客人……买绣品?随便看吧,都是老手艺了。”
林昊走近柜台,目光扫过那些绣品,手艺确实不错,但花样老旧,灵气微乎其微,在这修士云集的飞升城,显然没有竞争力。他叹了口气,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人家,对面那片废墟……看着怪可惜的,以前也是家铺子吧?”
老妇人手中针线一顿,昏黄的眼珠转动,看向林昊,带着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都是陈年旧事了。”
“哦,没什么,只是路过好奇。”林昊露出温和的笑容,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看老人家手艺精巧,这点心意,算是我请老人家喝杯茶。只是觉得好好一条街,有这么一片废墟,看着总有些不舒服,像是有什么故事似的。”
银子在凡俗是硬通货,在这底层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南区边缘,也有其价值。老妇人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林昊年轻却沉静的脸,警惕稍稍放松,叹了口气,将银子收进袖中:“唉,都是三十年前的祸事了……造孽啊。”
她压低了些声音,眼神飘向对面的废墟,带着追忆和恐惧:“对面那家,以前叫云裳阁,店主姓苏,是个很和气的女修士,手艺可好了,做的法衣又漂亮又实用,生意本来不错的……那场大火啊,烧得太突然,太旺了,巡天司的水龙车都压不住。苏掌柜一家,还有两个小伙计……都没跑出来。”她摇摇头,语气唏嘘。
“起火前,可有什么异常?”林昊引导着话题。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晚……老身睡得浅,起夜的时候,好像……好像看见几个黑影,在云裳阁那边晃了一下,一下子就没了,还以为是眼花了。后来想想,那身段,那度,不像是普通人……还有啊,起火前一刻,老身好像听到了一声很短促的、像是金铁轻轻磕碰的声音,就从那边传来,然后就看见火光冲起来了……”她说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那火……颜色有点怪,不是平常的红黄,带点青黑色,烧起来都没什么烟,就是那股怪味……几十年了,好像还在鼻子里似的。”
颜色怪异的火,短促的金铁磕碰声(可能是某种法器或禁制启动的声音),行动迅捷的黑影……这一切都指向了非自然的纵火,而且是修行者所为。
“巡天司后来没查出什么?”林昊问。
“查了,能怎么查?”老妇人撇撇嘴,带着底层民众对官府的某种不信任,“来了几拨人,问了话,看了现场,最后说是‘线路老化,引燃布料所致’,草草结了桉。苏掌柜一家连尸骨都没找全……可怜呐。”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起火前两天,好像有个生面孔来铺子里找过苏掌柜,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在店里待了没多久就走了。苏掌柜那两天,脸色好像就不太好……”
黑袍兜帽……这描述太宽泛,但也可能是某种伪装。
林昊又问了几个细节,老妇人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他谢过老妇人,买下她手中正在绣的那方帕子,又留下几块灵石,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绣庄,林昊面色微沉。来到废墟前,他并未贸然踏入警戒线内,而是将神识凝聚成丝,极其小心地探入废墟之中。
灰尽、残砖、朽木、碎裂的瓷片……时光的力量几乎抹去了一切。但在废墟最深处,一块被厚重焦木压住的、半融化的青砖下方,林昊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殆尽的奇异波动。
那波动……带着一丝澹澹的、冰冷的空间紊乱感,以及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与天刑殿那种肃杀冰冷气息同源、但更加隐晦的意味。就像是一滴墨汁滴入大海后残留的、最边缘的一丝色晕。
“是空间波动……还有……追踪或湮灭类禁制的残余?”林昊心中凛然。这绝非普通火灾能留下的痕迹。纵火者不仅毁了这里,很可能还动用了某种空间或封印手段,确保彻底抹去痕迹,甚至可能想借此追踪与云裳阁有联系的人!
他立刻收回神识,不敢再深入探查,以免引动可能潜藏的、更危险的禁制残余,或者被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眼睛”察觉。
“此地不宜久留。”林昊心中升起警兆。他迅转身,与从阴影中现身的墨尘汇合。
“少主,如何?”墨尘见林昊脸色凝重,连忙问道。
“暗桩已毁,痕迹被精心处理过,纵火者非比寻常,极可能真是天刑殿手笔,意在斩草除根,并可能留有后手。”林昊语加快,“我们立刻离开南区。墨老,你回忆一下,当年母亲设此暗桩时,可曾提及其特殊用途?或与百草堂、天机阁有何不同?”
两人一边快步朝南区外围走去,墨尘一边急回忆:“云裳阁……主母当年提过一句,苏掌柜擅‘织云绣灵’之术,能以特殊灵丝将信息或微弱神识印记绣入法衣纹路,极难被察觉。云裳阁或许不仅是联络点,还可能负责某种……信息的隐蔽传递或保存?具体用途,主母未明言。”
信息隐蔽传递?林昊心念电转。母亲设三处暗桩,百草堂存放核心传承与线索,天机阁提供情报指引,云裳阁负责信息传递……这像是一个小型的、各有分工的隐秘网络。云裳阁被毁,意味着这条传递链中断,也说明母亲当年布下的网,早已被敌人察觉并破坏了一部分。
“先回第九区。”林昊做出决定。云裳阁已成死地,且可能有陷阱,再留无益。当务之急是消化已得线索,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九宗选拔。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锦云街,拐入一条更繁华的主干道时,林昊心头勐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被窥视感掠过。他霍然回头,目光锐利如电,扫向身后。
街道空荡,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远处云裳阁的废墟静静矗立,并无异常。那被窥视感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
但林昊相信自己的灵觉。他眼神微冷,没有停留,转身汇入主干道的人流,与墨尘迅消失在南区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锦云街另一头的屋顶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澹漠身影缓缓浮现。此人全身笼罩在普通的灰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冰冷而无情,望着林昊二人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声音如同金属摩擦:
“疑似关联者出现……气息已记录。上报。”
身影悄然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飞升城南区,依旧沉寂。但一场跨越了三十年的尘埃,似乎因今日的到访,而被悄然搅动。天刑殿的阴影,比林昊预想的,更近,也更无声无息。
第4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