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黑石镇没有点灯。
不是因为灯火耗尽,也不是因为阵法需要休憩,而是因为——
漫天流萤,来了。
它们不知从何处而来,也不知为何而来。只知在暮色彻底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刻,荒原东方的天际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然后是十点,百点,千点,万点。
无数萤火虫汇聚成一条流动的星河,从东方天际缓缓而来,越过黑石镇的城墙,越过那些沉默伫立的星陨卫成员,越过中央阵台青金色的光晕——
落在镇西那株铁棘木上。
落在每一片嫩绿的叶芽间。
落在树下那点微弱的、快要燃尽的萤火旁。
然后,它们开始光。
不是那种忽明忽暗的、随时会熄灭的微光。
而是一种温润的、绵长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
光芒。
整株铁棘木,在那一刻,被万点萤火点亮。
如同一盏矗立在夜色中的、巨大的、温柔的灯。
毒蛛站在树下。
她的影子被这万千萤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片正在缓慢苏醒的土地上。
她没有动。
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萤火。
看着它们在叶芽间停留、闪烁、飞舞。
看着它们将整株铁棘木,染成一片流动的、温润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
她的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水痕。
被萤光照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萤火丘陵的那个夏夜。
那时她还很小,小到只能被父亲扛在肩上,才能看见那漫山遍野的萤火。
父亲说,萤火虫是死去的人变的。
他们舍不得离开,就变成萤火,每年夏天飞回来,看看那些还在的人。
她当时不信。
此刻,她信了。
因为那万千萤火中,有一盏,正朝她缓缓飞来。
很小,很微弱,却比其他任何一盏都更加固执。
它落在她肩上。
落在她左肩那道曾被苏浅雪一剑洞穿、如今已结痂脱落的旧伤上。
然后,它轻轻闪了三下。
很轻。
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毒蛛看见了。
那是——
“谢谢”。
她闭上眼。
任由那滴在眼眶中转了很久的液体,终于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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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棘木的另一侧。
苏浅雪站在那里。
她没有看那些萤火。
她看着站在树下那道深青色的背影,看着那盏落在她肩上的微光,看着她终于滑落的那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