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圆脸带笑,一双眼睛眯着,显得十分和蔼——若边牧在场,定能认出他正是清州刺史胡庸。
“胡刺史明察秋毫。”老盟主亲自为他斟了杯热茶。
胡庸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笑眯眯道:“哪里。我听说义安盟要给什么仙子修庙立祀,动静可不小,我想不知道都难。”
老盟主:“让您见笑了。百姓惶恐,总得给个念想。都是无奈之举。”
胡庸不再绕弯子:“你能想通,是靖州百姓之福,也是朝廷之幸。这些年,辛苦您了。”
老盟主笑容敛去。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却挺得笔直:“胡刺史言重了。谈不上辛苦,是老夫……之过。鸠占鹊巢,确实太久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昔:“但胡刺史也清楚,这‘巢’,本就是我家的。这些年来,老夫未曾违背当年约定,不仅替朝廷看管着摘星阁,同洲那边水域的麻烦,也多是我义安盟的儿郎在抵挡,未曾让前朝余孽与江湖宵小越过雷池半步。”
胡庸点点头,并未反驳。这些是事实。
老盟主语气一转凝重:“如今情形有变。阁中之物,已有人试图染指。这回……三四县的百姓,怕是要受些苦楚。”
胡庸神色一肃:“确定是‘那些人’?”
老盟主颔:“八九不离十。手法,路数,都对得上。老夫已命人布下罗网,三四县便是诱饵。此番,是以小搏大,舍小……而为大。以此为圈,定要寻到那位主使之人的踪迹,将他留下。”
胡庸起身,拱手道:“老盟主深明大义,胡某佩服。朝廷亦会遵守约定。此人,务必生擒,押送进京。届时,靖州之事,朝廷自有计较,必不会亏待义安盟上下,亦会妥善安置受灾百姓。”
老盟主也起身还礼:“有劳胡刺史亲自跑这一趟。也请您……务必小心。前朝余孽此番卷土重来,手段阴险诡谲,远以往,防不胜防。”
他走到桌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递给。
胡庸拆开一看,神色异常平静,他贴身收好,低声道:“多谢老盟主提醒。此事,朝廷已有考量。望此番,能毕其功于一役,还此地长久太平。”
送走他,书房重归寂静。
老盟主独自站在灯下,良久,出一声叹息。
当年旧朝崩乱,他与朝廷秘使定下契约:朝廷默许义安盟在靖州自治,他则负责看守摘星阁,并暗中协助朝廷抵御同洲方向可能的前朝势力反扑。
这些年,他确实守住了阁,也暗中出力不少。
但人心总会变。
看着亲手建立、一点点经营起来的义安盟,看着边牧、黎琅这些孩子,看着信赖他的百姓……那份“归还”的念头,便一日日淡了。
所以,他违约了。
不仅想继续占着“巢”,还想把这“巢”修缮得更坚固,传给后人。
可那位……那位与他定约的贵人,竟从未强行索取,反而在他困难时屡屡暗中襄助,让义安盟得以喘息展。
这份情,他承了,却也成了心头最沉的枷锁。
如今,该还了……他却还想再搏一次。
所以必须让那两个孩子,亲手卷入其中,在险局中握住足以谈判的筹码……如果能抢在朝廷、抢在所有势力之前,拿下那个关键人物……
以小博大,险中求存。
老盟主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年轻的脸。
“野小子……”老盟主喃喃自语,“莫非……你送来的这个‘变数’,就是为了今日?为了让这群无根飘萍……真能有一处,长久的安身之地?”
夜色浓稠,吞没了低语,也掩盖了棋盘之上,更多悄然移动的阴影。
局中有局,计外生计。
这靖州的风,就要刮得更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