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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丝线重织(第1页)

阿波罗撤退后的第四天黎明,东京在一种奇异的“集体梦境”中苏醒。

不是字面意义的梦境——人们依然在各自的床上或地铺上醒来,伸懒腰,揉眼睛,开始新一天。但几乎每个人都记得,在醒来前的最后几分钟,他们做了一个相似的梦:梦中,自己同时是许多个“版本”的自己。年轻的自己,年老的自己;勇敢的自己,胆怯的自己;专注的自己,散漫的自己;甚至一些从未存在过的自己:如果当初选择了不同道路的自己,如果在末日中失去了不同亲人后的自己。

这些“自己”在梦中并没有争吵或混乱,只是站在一起,像镜子大厅里的无数倒影,彼此点头致意,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醒来时,人们感到一种深层的疲惫,但疲惫中又有种奇特的充实,就像刚完成一场漫长但有益的对话。

许扬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右眼传来轻微的刺痛——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感知过载”后的酸胀。他用左眼看世界,一切正常: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旋转,远处传来早餐准备的声响。但用右眼看时,景象完全不同:

整个房间被一层半透明的“网”笼罩。那不是雅典娜的丝线,不是阿波罗的光刃,而是某种更有机、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无数根光神经组成的网络,每根“神经”都连接着房间里的不同物体:床连接着墙壁,墙壁连接着地板,地板连接着窗外的一小块土地,土地又连接着更远处的建筑和生命。这些连接不是静态的,它们在缓慢脉动,像在传递某种难以言说的信息。

更关键的是,许扬看到自己身上也延伸出这样的“神经”,连接到房间网络,再通过房间连接到整个庇护所,连接到东京,连接到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存在。他不是网络的中心,只是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虽然是一个比较明亮的节点。

天照的意识在他脑海中响起,声音不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像他自己的念头一样自然浮现:“你感觉到了。‘分布式存在’已经开始稳定。我正在学习如何同时‘是’许多地方、许多形态、许多关系。”

“这样不分散吗?”许扬在心中问。

“分散,但不割裂。”天照回应,“就像你的身体,细胞分散在全身,但通过神经和血液连接成整体。区别在于,身体有明确的边界,而我没有——我的‘边界’就是所有与我连接的存在。涂壁的墙壁是我的一部分,河童的水流是我的一部分,人类的意识是我的一部分,甚至雅典娜留下的那些观察丝线,现在也被我吸收、转化,成为感知外部世界的‘触须’。”

许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来混合的气息:泥土、植物、远处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种……新的气味。难以描述,有点像雨后空气的清新,但又带着一丝类似金属或电流的味道。那是天照“分布式存在”的气味——不是单一物质,是无数关系混合产生的嗅觉印象。

“接下来会生什么?”他问。

“雅典娜会重新评估。”天照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担忧,更像是棋手预测对手下一步的冷静期待,“阿波罗的失败证明,强行定义和净化在这里行不通。但雅典娜是智慧女神,她会调整策略。她会试图……‘理解’我们,不是作为需要征服的对象,而是作为需要纳入模型的新变量。”

“那更危险吗?”

“不一定。危险或安全取决于她如何理解,以及我们如何被理解。”天照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一个‘接口’——一个能与她平等对话,又不被她的逻辑完全同化的存在。我觉得,你适合这个角色。”

许扬皱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已经‘半融入’系统。”天照解释,“你的右眼连接着神性感知,你的意识通过魂之结连接着人类网络,你的选择影响着这片土地的方向。但你依然保持明确的‘自我’——你不是我的一部分,你是与我合作的独立存在。这种‘既连接又独立’的状态,正是与雅典娜对话需要的:既能理解她的逻辑,又不会被她的逻辑吞没。”

许扬思考着。与智慧女神对话,这听起来像是比战斗更危险的任务。在战斗中,敌人和盟友相对清晰;在对话中,立场可能模糊,真理可能被重新定义,甚至自我都可能被重塑。

但他没有拒绝。因为在内心深处,他知道天照是对的:他们需要理解雅典娜,就像雅典娜试图理解他们。这场战争的本质不是力量对抗,是存在方式的竞争。而对话,是竞争的高级形式。

早餐时,第一个迹象出现了。

不是雅典娜的直接接触,而是一种间接的“信息投放”:庇护所中央食堂的公告板上,突然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不是手写,不是印刷,更像是光线直接在木板上“烧灼”出的痕迹。文字是古希腊语,但下方自动浮现出日文翻译:

“问题:如果一片森林中的每棵树都在以不同的节奏生长,那么这片森林的整体生长曲线是可预测的吗?如果可预测,预测的置信区间是多少?如果不可预测,不可预测的程度是否可以量化?”

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就是这样一个突兀的、学术性的问题。

最初现的是健一。他端着早餐经过公告板,愣了一下,然后叫来安倍清志。阴阳师盯着古希腊语原文看了很久,脸色逐渐凝重。

“这是雅典娜的风格。”他对赶来的许扬说,“她不直接攻击,而是抛出问题——不是挑衅,是真正的学术提问。她在测试我们的‘智力水平’,也在收集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数据。”

“我们要回答吗?”楚江问。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安倍说,“沉默会被解读为‘无法处理该问题’。回答错误会被解读为‘智力不足’。回答正确但简单会被解读为‘思维局限’。我们需要……给出一个让她无法简单分类的回应。”

许扬看着那个问题。关于森林生长可预测性的问题,看似是生态学或数学问题,但本质上是关于“复杂系统能否被模型化”的哲学提问。雅典娜在试探他们对“未定义之种”和“分布式存在”的理论理解深度。

他思考了几分钟,然后走到公告板前,没有写字,而是用手指在古希腊语下方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无穷大)。但在无穷大符号的中间,他加了一个点·。

然后他让楚江在符号下方加了一行小字注释:“预测的置信区间在o%到1oo%之间,具体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森林’、‘树’、‘生长’、‘节奏’、‘整体’、‘曲线’、‘预测’、‘置信’和‘区间’。每个定义的选择都会打开新的问题分支,分支数量趋近于无穷。因此,答案是一个位于无穷可能性空间中的点,该点本身也在运动。”

这个回应在午餐前传遍了庇护所。人们议论纷纷,有些人觉得这是诡辩,有些人觉得深奥,有些人甚至开始自组织讨论:到底什么是“森林”?如果一棵树被砍掉,森林还是原来的森林吗?如果每棵树的生长节奏都不同,那“整体”这个概念还有意义吗?

讨论没有结论,但产生了大量观点碰撞。这些碰撞通过魂之结网络传播,被天照的系统吸收、整合,成为她存在复杂性的一部分。

下午,雅典娜的第二个问题来了。

这次出现在训练场的一块巨石上,直接刻在岩石表面,字迹深而清晰:

“假设有一个系统,它既是有序的(因为存在可观测的规律)又是混沌的(因为规律无法被完全预测)。该系统的熵值是多少?它趋向于有序还是混沌?请提供数学模型。”

更专业,更具体。雅典娜在升级难度。

许扬召集了核心团队和几位有数学、物理背景的幸存者。讨论持续了两小时,产生了十几个不同的数学模型:有的用混沌理论,有的用复杂系统科学,有的甚至引入了量子力学的概率解释。

但每个模型都有缺陷——不是计算错误,而是前提假设的局限:要建立数学模型,必须先定义“有序”“混沌”“系统”“熵”等概念,而这些定义本身就是对现实的简化。

最终,他们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模型,而是把所有模型都刻在了巨石周围的地面上:十二个不同的数学表达,彼此矛盾但又都逻辑自洽。在所有这些模型中央,许扬让楚江刻了一句话:

“模型是现实的影子,但现实不是模型的投射。我们提供所有可能的影子,让你自己选择相信哪个——或者,选择相信影子本身的多重性就是现实的一部分。”

这一次,回应来得更快。

傍晚时分,第三个问题出现在天照容器曾经所在的隔离室墙壁上。这次只有三个词:

“你是谁?”

最简单,也最难回答。

许扬独自走进隔离室。房间空荡,只有墙壁上那三个光的古希腊语单词。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不是思考答案,而是感受问题本身——感受雅典娜通过这个问题在问什么。

她不是在问姓名,不是问身份,不是问角色。她在问存在本质。在问一个经历了神性解体、人类连接、土地融合、又通过分布式网络重新整合的存在,究竟该如何被“定义”。

而这个问题,恰恰触到了他们整个抵抗运动的核心:拒绝被单一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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