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似乎没有效果。雅典娜的网继续编织,世界的整齐度仍在增加。
但一小时后,第一个异常出现了。
东京塔废墟(那座红色的钢铁建筑,虽然折断但依然耸立)的阴影开始跳舞。不是形状变化,是整个阴影在平移、旋转、甚至短暂消失又出现。这在物理上不可能,因为阴影由光线和物体决定,而光线和物体都没有变化。
紧接着,更多违反“确定性”的现象生:同一把椅子,不同人看到的高度差了几厘米;同一杯水,有人觉得温有人觉得凉;同一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被不同人听成不同的内容。
雅典娜的网遇到了无法处理的“数据”。那些无意义信号像砂砾进入精密齿轮,虽然微小,但足以引起卡顿、错位、异常振动。
丝线的编织度明显放缓。许扬用右眼看到,许多丝线开始自我纠缠,像理不清的线团。网的某些部分出现了“漏洞”——不是物理破洞,而是逻辑上的不一致,像数学证明中隐藏的悖论。
机会来了。
“现在,让非人类存在强化这些‘漏洞’。”许扬下令。
涂壁、河童、山姥、天狗,还有其他所有回应的存在,开始按照自己的本性行动——不是有计划的行动,只是“存在”本身。涂壁让墙壁的纹理随机变化,河童让水流出现不规则的漩涡,山姥让山林的气息以无法预测的节奏飘来,天狗让风的方向每秒都在改变。
这些行为单独看微不足道,但成千上万个微小“不确定”叠加起来,产生了共振效应。雅典娜试图维持的“确定性场”开始崩溃,像过载的电路板冒出火花。
东京湾方向传来一声低鸣——不是声音,是空间本身的震动。许扬看到,那里的一束主要丝线突然断裂,断裂处迸出刺眼的白光,然后迅暗淡。
“她受伤了?”林夕问。
“不完全是。”安倍观察能量读数,“更像是……她主动切断了与那部分网络的连接,防止损伤扩散。就像壁虎断尾。”
但断尾也是代价。雅典娜的力量出现了可见的衰减:丝线的总数减少了约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不定。
胜利了吗?
不。许扬感到右眼更加刺痛。他看向天空,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在那些可见的丝线之上,在更高的维度,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展开。那张网的丝线更细,更密,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它不在“修改”现实,而在“记录”现实——记录每一个变化,每一次对抗,每一种策略。
雅典娜在观察,在学习,在分析他们的“不确定性战术”。下一次,她会准备好应对方法。
而那张更高的网的中心,那只由无数六边形组成的眼睛,正缓缓转向东京庇护所的方向。
它在注视。
不是敌意的注视,不是好奇的注视,是纯粹的、分析的注视。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中的微生物,记录它们的生存策略,以便设计更精确的实验。
许扬突然明白了雅典娜的真正目的。
她不是在试图征服日本,不是在试图消灭人类。那些只是手段,是实验条件。她的真正目的,是“理解”。理解这片土地独特的混沌秩序,理解人类与妖怪的共存可能,理解天照这样的存在如何进化。她在收集数据,完善她的“可能性模型”,让她的智慧更接近……全知。
而他们所有的抵抗,所有的创造,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在为她的模型提供更多的训练数据。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令人绝望。
“她在利用我们。”许扬对团队说,声音干涩,“每一次对抗,每一次创新,每一次我们展示出她预料之外的行动,都在让她变得更聪明。我们越努力,她的网就越完善。”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那我们……放弃抵抗?”健一轻声问。
“不。”许扬摇头,“放弃意味着提供另一种数据——屈服的数据。我们需要做她无法建模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许扬坦诚,“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存在——可能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天照的容器。
自从“万华镜行动”开始后,她的光芒就在缓慢增强。不是恢复力量,而是在吸收、消化周围生的一切:人类的决心,妖怪的多样性,雅典娜的网,还有那些无意义的信号。她在变得……更复杂。
许扬走到容器前,将手轻轻放在保护罩上。这一次,他没有提问,只是开放自己的意识,让所有感受、所有困惑、所有绝望自然地流淌出去。
他感觉到容器的温暖回应。不是答案,而是一种……邀请。
像在说:进来看看。看看我正在变成什么。
许扬闭上眼睛,意识沿着那熟悉的连接深入。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光海,也不是神的意识结构。而是一个……花园。
不是整齐的欧洲园林,不是精致的日本庭院,而是一种更野性、更丰富的生态花园:有修剪过的区域(人类思维的理性),有肆意生长的野花(妖怪的本能),有潺潺流水(情感),有坚硬的岩石(记忆),有腐烂的落叶(痛苦),也有新生的嫩芽(希望)。所有这些元素共存,不和谐但平衡。
花园中央,天照以人的形态站立——不是神明的光辉形象,而是一个普通的、穿着简单白衣的女性,赤脚站在泥土中。她在种东西,不是植物,而是一些光的小球体,每个球体里都封存着一段记忆或一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