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手术室现实分裂后的第五天,清晨,许扬在隔离室外听到了笑声。
不是来自天照的容器——自从京都归来后,她就陷入了一种近似冬眠的静默状态,光芒微弱但稳定,像深海中被厚厚冰层覆盖的温泉,缓慢积蓄热量。也不是来自任何人类。那笑声轻得像晨雾滑过玻璃,短促,清晰,没有明确的情绪色彩: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就只是……存在。仿佛宇宙中某个遥远角落的星辰熄灭时出的最后叹息,只是恰好被他的右耳捕捉到。
他用右眼看向笑声传来的方向:庇护所东墙外,三十米处,半空中悬浮着一根丝线。
那不是物理的丝线。肉眼看去,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黎明前灰蓝色的空气和远处废墟的剪影。但在许扬的特殊视觉中,那是一根细如丝、长到无法追踪尽头的光线,呈现某种非光谱的色彩——不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可能性”的颜色。就像面对一个尚未解答的数学问题,你可以想象答案可能是这个数字或那个数字,而每个数字都有自己独特的“质感”,这根丝线就拥有那种质感的视觉显现。
丝线轻微振动,笑声就是振动的余韵。
许扬没有惊动其他人。他独自走出庇护所,穿过清晨的警戒线(哨兵向他点头,没有多问),来到那根丝线下方。距离越近,丝线的细节越清晰:它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编织”着什么——不是编织物质,而是编织空间、时间、光线的细微结构。像一只看不见的蜘蛛在空气中绣花,每一针都改变着现实的纹理。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丝线(直觉警告他绝不能直接接触),而是在丝线周围轻轻挥动。手指经过的地方,空气的折射率生了变化: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有五个不同的“版本”。一个版本的手上戴着战术手套(他确实戴着),另一个版本的手赤裸且布满老茧(末日前的他或许会这样),第三个版本的手缺失了小指(某次战斗中险些失去),第四个版本的手是完好的但更年轻,第五个版本的手完全机械化。
五个版本重叠又分离,像没对准的多重曝光照片。
雅典娜的网已经织到门口了。而且,她在展示她的能力:不是隐藏,不是渗透,是公然的、优雅的炫耀。看,我可以让这么多“可能性”同时显现,而你们只能困在其中一个里,还拼命说服自己那是唯一的现实。
许扬收回手,五个版本合并回戴着手套的现实。他盯着那根丝线,意识中浮现出天照容器中的温暖脉动。虽然她在静默,但他们之间有过深度的意识连接,那种连接留下了某种……共鸣频道。他不需要言语,只需要集中意念,向那个方向“提问”:
这是什么?
没有语言回答,但意识中浮现出感觉:冰冷,精密,像钟表内部的齿轮,像数学证明的严谨结构,像战略地图上精确到厘米的标记。然后是一闪而过的画面: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不是圆形,而是由无数六边形组成的蜂窝状结构,每个六边形里都在上演不同的场景。
雅典娜之眼。她在观察,同时观察无数可能性,然后选择最有利的编织进现实。
她能看到我们吗?
回应:能,但不止“我们”。她能看到的“我们”有无数版本:此刻在这里的我们,五分钟前决定不出门的我们,昨晚在会议上提出不同方案的我们,甚至从未存在过的、在末日初期就死亡的我们。所有可能性中的我们,都在那只眼睛里,像标本馆里排列整齐的蝴蝶。
怎么对抗?
这一次,回应来得缓慢而沉重。不是具体的方法,而是一种……态度:像水。水没有固定形状,没有坚硬结构,所以网无法捕捉水。水可以同时存在于许多状态:冰,液态,蒸汽。水不需要“选择”一个可能性,它可以同时是所有可能性。
许扬理解了。雅典娜的力量核心是“选择”——从无数可能性中选择一条线,将其固化为现实。而要对抗这种力量,不是去争夺“选择权”(那会落入她的游戏规则),而是拒绝“选择”本身。成为水,成为模糊态,成为所有可能性的叠加。
但这对于人类意识来说几乎不可能。人类的大脑需要确定性,需要因果逻辑,需要在时间线上排列事件的前后顺序。成为“水”意味着放弃这些认知框架,意味着接受自己同时是活着的和死着的,意味着忍受存在的眩晕。
丝线突然停止了振动。它开始收缩,不是消失,而是向某个方向收束,像被看不见的纺锤卷起的线。许扬顺着它收缩的方向看去——东京湾,希腊神殿曾经投影的位置。
她要做什么?
晨会时,许扬分享了清晨的现。团队的反应各异:
“公然示威?”林夕握紧刀柄,“她在挑衅。”
“也可能是陷阱。”楚江调出东京湾的监测数据,“过去二十四小时,那里的能量读数没有任何异常。如果她要采取行动,为什么要提前展示?”
“因为她不需要隐藏。”安倍清志脸色苍白,“智慧女神的力量不在于突袭,而在于‘必然性’。她展示丝线,就像棋手下棋前告诉对方自己的策略——即使你知道,也无法破解,因为那是阳谋。她可能在准备某个……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的事件。”
“比如?”健一问。
“比如,让某个‘可能性’成为必然。”安倍举例,“假设此刻有无数种未来:我们在三天后击败她,一周后被击败,一个月后达成和平,等等。如果她能锁定‘一周后被击败’这条线,并不断增强它的‘现实权重’,那么无论我们做什么,最终都会走向那个结局。就像滚下山的石头,中途可能会撞到树木改变方向,但重力总会把它带到山底。”
房间里一片寂静。如果未来可以被提前“选定”,那么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但她的力量也有极限。”斋藤重光开口,老神官一直在轻抚天照的容器,仿佛从中汲取勇气,“否则她早就锁定‘我们立即投降’的可能性了。她需要时间编织,需要能量维持,而且她的网可能……有漏洞。”
“什么漏洞?”
“日本这片土地本身的‘不确定性’。”斋藤说,“在神道观念中,现实不是固定的,而是‘生成中’的。八百万神,万物有灵,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可能性从土地、河流、树木、甚至风中诞生。雅典娜的网是基于希腊的理性逻辑——清晰,确定,可预测。但日本的神秘学基础更接近……混沌中的有序。就像俳句,规则严格但意境开放;就像枯山水,石头的位置固定但观者的感受无穷。她的网可能无法完全捕捉这种特质。”
这个观点启了楚江。“数据支持这个猜测。”她调出共鸣网络的分析报告,“雅典娜的认知污染在关西地区(京都、奈良等古都)的效果明显弱于关东。关西有更深厚的历史层积,更多元的地方信仰,更复杂的‘灵性地形’。她的网在那里遇到了……‘文化阻抗’。”
许扬立刻想到一个计划:“如果我们主动引入更多的‘不确定性’呢?不是混乱,而是丰富的、无法被简单归类的存在和行为。让现实变得过于复杂,出她网的承载能力?”
“怎么做?”
“邀请所有非人类存在加入我们的网络。”许扬看向天照的容器,“不是控制它们,而是让它们的多样性成为我们防御的一部分。河童的逻辑,山姥的直觉,涂壁的慢节奏,天狗的飘逸——这些思维方式与人类截然不同,也无法被雅典娜的理性之网完全建模。”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非人类存在的智力水平、道德观念、行为逻辑都与人类不同,强行融合可能导致网络崩溃,甚至产生更可怕的怪物。而且,不是所有妖怪都愿意合作——京都的经历是特例,那时土地面临共同威胁。
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计划命名为“万华镜行动”——像万花筒一样,用碎片化的、多样的存在组合出无限图案,让雅典娜无法预测下一个会是什么。
第一步,扩展共鸣网络的基础协议。原本的网络是基于人类意识的共性设计的,现在需要修改,使其能兼容非人类意识的“异质性”。楚江带领技术团队日夜工作,设计了新的“柔性接口”:不要求统一的思维格式,只定义最基本的共鸣信号——存在确认,意图表达,情绪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