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某个方向涌来,而是从地面渗出。混凝土平台的裂缝中,锈红色的雾气像血液一样渗出,迅弥漫。雾气中带着声音:狂笑,哭泣,嘶吼,呻吟,还有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纯粹情绪的声音。
雾气触碰到水幕穹顶,被阻挡,但开始渗透。不是强行突破,而是“融入”——水与雾都是液体形态,狄俄尼索斯的力量利用了这种相似性,像墨水渗入湿纸一样,一点点污染结界。
第一缕雾气穿过水幕,触碰到天照的光网。
许扬立刻感到了冲击。
不是疼痛,而是……诱惑。
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起:想大笑,想跳舞,想把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部释放。他想起童年时被禁止的恶作剧,想起青春期不敢表达的愤怒,想起成年后必须隐藏的脆弱。这些记忆被雾气的力量放大,变成几乎无法抗拒的渴望。
“稳住。”天照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冷静而清晰,“这是他在测试你的‘锁’。每个人内心都有被理性锁住的野兽。他在摇晃那把锁。”
许扬咬紧牙关,不是用意志力强行压制冲动,而是按照训练的方法:承认它,观察它,然后……分享它。
他将这股“想要疯狂”的冲动,通过魂之结网络传递出去,不是作为污染,而是作为“样本”。
网络开始波动。
七万八千人的意识中,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类似的冲动——根据各自的人生经历,表现形式不同:有人想砸碎什么东西,有人想拥抱陌生人,有人想尖叫,有人想沉默地走向大海。
“不要抵抗。”许扬通过天照的网络广播意识,“感受它,记住它,然后……把它放进你记忆的博物馆里,作为一个展品,而不是主人。”
这是关键的区别:被情绪控制,还是观察情绪。
魂之结网络的设计优势显现出来。当一个人独自面对这种诱惑时,很容易失控。但七万八千人同时体验、同时观察、同时分享观察结果时,情绪的力量被稀释了。就像一个恐怖的梦,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做,你会害怕;但如果知道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个梦,恐怖就变成了奇特的集体体验。
狄俄尼索斯的力量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反应。雾气变得更加浓稠,开始凝聚成具体的幻象:巨大的葡萄藤从地面钻出,藤上悬挂的不是葡萄,而是一张张人脸,人脸的表情在狂喜和痛苦之间快切换;空气中浮现出光的酒杯,杯中的液体不断变换颜色,散出诱人的香气;还有半透明的人形在雾气中舞蹈,舞姿充满原始的诱惑力。
“他在升级。”天照警告,“从诱导情绪,到直接提供‘疯狂的具象化’。小心那些幻象,它们会与你们内心最深的渴望共鸣。”
话音未落,一个幻象走向林夕。
那不是狄俄尼索斯本人的形象,而是林夕已故师傅的幻影。师傅手持木刀,脸上是林夕记忆中最慈祥的笑容:“累了就休息吧,孩子。刀太重了,放下它,和我去一个没有战斗的地方。”
林夕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幻象,但幻象说出了她内心深处从不承认的愿望:是的,她累了。从末日第一天起就握着刀,杀了妖怪,杀了暴徒,杀了被神只控制的人类。有时候,她真的想放下。
但她没有放下刀,而是闭上眼睛,将这份疲惫通过魂之结传递出去。
网络再次波动。这一次,传递的不是某种特定情绪,而是一种更普遍的状态:战争疲劳。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幸存者群体积累了三年的、深层的疲惫。对死亡的麻木,对失去的悲伤,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那种“必须继续前进”的责任感带来的沉重。
七万八千份疲惫,在魂之结网络中汇聚、共鸣、放大。
天照的光网开始变化。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柔和的暖橙色,像黄昏的光,温暖但带着淡淡的哀伤。
狄俄尼索斯的雾气接触到这种光,出现了奇怪的反应:狂欢的冲动没有消失,但被疲惫中和了。就像一个极度兴奋的人突然被巨大的倦意击中,那种疯狂还在,但失去了驱动力。
雾气中的幻象开始变得迟缓。葡萄藤上的人脸不再快切换表情,而是变得困倦;酒杯中的液体旋转变慢;舞蹈的人形动作拖沓,像没上条的玩偶。
“有效!”安倍在水镜后喊道,“但还不够!他在调整频率!”
果然,雾气开始收缩,从弥漫状态凝聚成数股更浓稠的“触须”,不再试图影响整个网络,而是集中攻击几个关键节点:许扬本人、天照容器、还有外围的几个主要魂之结维持者。
其中一股触须直扑健一所在的节点。年轻的武士正在努力维持意识清明,但触须带来的不是疯狂,而是另一种诱惑:他看到了奶奶,不是幻象,而是栩栩如生的记忆重现。奶奶在厨房做味噌汤,哼着那萤火虫之歌,然后转头对他微笑:“健一,战争结束了,回家吧。”
健一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松懈。就是这一瞬间,触须侵入,将他拖入深层的幻觉:没有末日,没有神只,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暑假回乡下奶奶家,帮忙农活,晚上看萤火虫。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健一!”许扬通过网络大喊,但年轻人已经沉浸在幻觉中,他的意识开始从网络中脱落。
如果失去一个主要节点,整个网络的结构都会受损。
就在此时,天照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她将一部分光网从主结构分离,化作一根细丝,刺入健一的幻觉。不是强行拉他出来,而是融入那个幻觉世界。
在健一的意识中,奶奶的厨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简单白衣的女性,面容模糊但气质温柔。她坐在餐桌旁,看着奶奶做饭。
“你是谁?”健一在幻觉中问。
“一个学生。”女性回答,“在学习人类的家庭是什么样子。可以让我看看吗?”
这个请求如此简单,如此“人性”,让健一愣住了。而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幻觉的真实性出现了裂痕——真正的奶奶不会允许陌生人坐在厨房里,真正的暑假不会有这种自然的访客。
“这是……假的?”健一喃喃。
“真的记忆在这里。”天照通过光丝,将真正的记忆传递给他:不是完美的暑假,而是有蚊子叮咬的夏夜,有奶奶唠叨他懒散的清晨,有味噌汤偶尔太咸的失误,还有离开时奶奶在车站偷偷抹眼泪的背影。
不完美,但真实。
健一睁开眼睛,泪水滑落,但意识清明。他重新接入网络,而且连接更稳固了——因为现在他明白了,真实的珍贵不在于完美,而在于它是真实的。
天照用同样的方法,帮助其他被攻击的节点。她没有用神力强行驱散狄俄尼索斯的幻觉,而是用“更真实的记忆”去对比,让幻觉自我暴露为赝品。
这是她从人类那里学到的:真实不需要辩护,只需要展示。
狄俄尼索斯的力量开始愤怒。雾气剧烈翻腾,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不是希腊神像那种完美的体型,而是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形态,有时是英俊的青年,有时是醉醺醺的老人,有时是疯癫的女人。人形开口,声音是多重声音的混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你们……在篡改规则。狂欢领域内,只有情绪是真实的,理性是虚假的。你们在用虚假对抗真实!”
许扬站起来,右眼的金光直视雾之人形:“理性是虚假?情绪是真实?你像所有神只一样,喜欢二分法。但人类是两者都是,两者都不是。我们同时拥有理性与情绪,并在两者的张力中寻找平衡。这种平衡不完美,不稳定,但它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