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没有立即攻击。他用那双异色的眼睛扫视队伍,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片刻。当他的视线落在许扬身上时,许扬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扫描他的灵魂——不是入侵,而是审视。
“真实……却脆弱。”巨人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意识,“你们展现的真实,如露如电,转瞬即逝。”
“但真实就是真实。”许扬抬头与神明对视,“即使短暂,即使脆弱。”
须佐之男沉默。环绕他的风暴稍微平静了一些。
“天照说,真实带来混乱,唯有绝对的信仰能带来秩序。”巨人的声音中有一丝困惑,“我被赋予职责:用狂暴筛除不纯者,只让最坚定的信徒通过。但你们……不够坚定,却通过了。”
“因为我们没有伪装坚定。”安倍清志上前一步,深深鞠躬,“须佐之男命,您曾被误解为纯粹的破坏者,但您也曾守护苇原中国。您理解被误解的痛苦。我们请求您,理解我们的道路。”
巨人出低沉的隆隆声,像是远方的雷鸣。“我的姐姐……她变得不一样了。曾经的她,是高天原温柔的光。但现在,那光太灼热,太绝对,烧尽了一切阴影,也烧尽了自己。”
许扬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您认为天照错了?”
“我不知道对错。”风暴又开始加剧,“我只知道痛苦。我的痛苦,这片土地上的痛苦,还有……姐姐自己的痛苦。她在恐惧,恐惧失去,恐惧改变,恐惧一切不确定。所以她创造了一个没有不确定的世界。”
“那样的世界是死的。”林夕说。
须佐之男看向她,龙卷般的下半身突然静止:“你说得对。但打破那个世界需要代价。你们准备好付出代价了吗?”
“我们已经付出了。”楚江展示手臂上的疤痕,那是与希腊神只战斗时留下的,“但我们不会停止。”
巨人再次沉默。这一次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队伍开始不安。
终于,须佐之男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巨大无比,掌心向上,掌中浮现出一幅景象:高天原投影的内部结构。那不是一个连贯的空间,而是由无数“信仰节点”组成的网络,每个节点都是一个信徒的纯粹意识,所有节点共同构成了天照的意志载体。在最深处,有一个异常明亮的核心——天照的本体意识所在。
“要抵达那里,你们必须穿过整个网络。”须佐之男说,“每一个节点都会试图同化你们,将你们变成网络的一部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进入后不到十分钟就会失去自我。”
“那要怎么做?”许扬问。
巨人合拢手掌,景象消失。“你们需要一件‘不合群的外衣’。一件能让你们在信仰网络中保持独立的防护。”
他伸手从自己的风暴中抓取出一把闪电,闪电在他手中凝聚成形——不是剑,而是一把破损的船桨,桨身上刻满了古老的潮汐纹路。
“这是我的‘不被理解之证’。”须佐之男将船桨递给许扬,“我曾想用它划船离开高天原,去往人类的世界。但最终,我没有勇气。它承载着我未竟的叛逆,以及对‘外面’的向往。它无法完全保护你们,但能在信仰网络中制造一个暂时的‘异质空间’,让你们有喘息的机会。”
许扬接过船桨。入手沉重,表面粗糙,桨柄处有长期手握留下的磨损痕迹。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绪:不是狂暴,而是深沉的孤独,和对自由的渴望。
“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须佐之男的异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因为我想知道……如果当初我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会怎样。你们就是我未选择的道路。现在,去吧。”
巨人让开道路。在他身后,所有悬浮碎块开始移动、重组,最终形成一条笔直的通路,直达鸟居下的雾膜。
“记住。”须佐之男最后说,“天照的力量在于‘绝对’。要对抗绝对,你们需要的不是另一个绝对,而是‘可能性’——那些她拒绝承认的可能性。”
队伍踏上通路。当他们接近鸟居时,须佐之男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如果见到我的姐姐……告诉她,风暴永远爱着太阳,即使被太阳驱逐。”
穿过雾膜的瞬间,世界再次改变。
鸟居另一侧不是想象中的神殿,而是一个纯白色的无限空间。地面、天空、四周,都是毫无特征的白色,唯一的方向感来自远处一个光点——那是天照核心意识所在的方向。
但许扬立即感到了压力。无处不在的信仰之力如海水般涌来,试图渗入他们的意识。这不是攻击,而是更可怕的东西——温柔的、充满诱惑的同化。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放下挣扎,成为整体的一部分,在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永恒的光明与安宁。
“展开防护。”许扬举起破损的船桨。
船桨出微弱的蓝光,一个直径约十米的球形空间在纯白世界中展开。这个空间带着海洋的气息,有潮湿的风,有潮汐的声音,还有淡淡的咸味。信仰之海被阻挡在外,但许扬能看见,船桨上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衰减。
“防护只能维持三小时。”他判断,“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抵达核心。”
“但往哪个方向走?”一名武士问。在纯白世界中,距离感和方向感完全失灵,远处的光点看似不远,却无法判断实际距离。
安倍取出一枚古铜钱,抛向空中。铜钱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最终指向一个方向——不是光点的方向,而是稍微偏左。
“这是‘逆卜’。”安倍解释,“正统的占卜会指向天照希望我们去的方向。所以我反其道而行,占卜‘最不可能的方向’。”
许扬点头:“相信你的直觉。在这里,逻辑和常识可能都是陷阱。”
队伍开始前进。纯白空间看似平坦,行走时却感觉像是在爬坡,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费力。而且,随着他们深入,开始出现“幻影”。
起初只是模糊的人形轮廓,渐渐变得清晰——那是他们认识的人。楚江看到了她死去的导师,导师微笑着伸出手:“来,孩子,到这边来。我们可以继续研究了,永远地研究下去。”
林夕面前出现了她的师傅,师傅的刀已入鞘:“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放下刀,休息吧。”
许扬看到了他的父母——不是他真实的父母,而是他幻想中应有的父母形象:温柔,理解,无条件地爱他。“回家吧,”他们说,“不需要再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