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午后一直闹到掌灯时分,天边的晚霞褪得干干净净,院里的羊角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屋子里来来回回不断的有仆子们穿梭。
昏黄的光映着他焦灼的神情,腿都站麻了,也半步不肯挪开。
就在他心都快跳出来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突然从产房里传了出来,划破了满院的寂静。
殷病殇浑身一震,猛地僵在原地。
很快,产房的门帘被掀开,稳婆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对着他福了又福,高声道:“恭喜大爷!贺喜大爷!夫人生了个标致的姑娘,真是母女平安!姑娘哭声响亮,生得玉雪可爱,是个顶有福气的!”
“母女平安……”
殷病殇反复念着这四个字,稳婆说的旁的什么喜庆话,他是没听进去,这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眼眶一热,滚烫的泪就掉了下来。
他连忙抓住稳婆的手,急声问:“夫人呢?她怎么样?有没有事?”
“大爷放心,夫人就是累狠了,不过人年轻,她的身子骨硬朗得很,没什么大碍。”
稳婆笑着应道。
殷病殇再也等不及,掀了门帘就冲进了产房。
里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仆子们手脚麻利,早就都收拾好了,晏观音躺在铺着干净褥子的产床上,头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角,脸色苍白,闭着眼气息微弱。
旁边的襁褓里,躺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巴一张一合,正小声哼唧着,眉眼间,已然有了几分晏观音的清灵轮廓。
殷病殇一时有些无措,沉默许久,他才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晏观音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抚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往后这辈子,我再也不跟你吵一句嘴,再也不惹你生半分气,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处置银子就怎么处置,我绝不过问半个字,好不好?”
晏观音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怒意,只有生产过后的疲惫。她轻轻抽回手,声音微弱却依旧平静:“孩子生了,取个名字吧。”
殷病殇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女儿,心里的疼惜与愧疚快要溢出来,柔声道:“就随着你说好的,就叫殷玄珠罢。”
晏观音微微颔,没再说话,只转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心里清楚,这个女儿的降生,让她多得了一些对方的怜悯愧疚,也让她和殷病殇的这场同盟,多了一道不可轻易破损的枷锁。
殷病殇见她累得厉害,不敢再多打扰,只小心翼翼替她掖好被角,守在床边半步不肯离开。
身体到底是受了累的,晏观音闭着眼,听着身边婴儿细细的呼吸声,心里早已清明一片。
女儿如今已生,家宅已稳,手里有粮,有船,有盐路,或许将来的路真的能好走一些。
晏观音母女平安的消息,没半盏茶的功夫,就传到了正院。
彼时,沈氏正坐在佛堂的蒲团上,手里捻着紫檀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心经》,心里却还记恨着前番晏海的事,恨晏观音夺了她的管家权,恨殷病殇这个养子压着自己的亲儿病夷,越念越心浮气躁,佛珠都差点捻错了颗数。
她在里间儿向来是不要仆子在房里候着的,这会儿子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原是伺候她的仆子蓝嬷嬷掀帘进来,脸上堆着笑,屈膝回道:“夫人,大喜!长房院里送信来了,大奶奶生了,是位标致的千金小姐,母女平安呢!大爷打人来报喜,说劳夫人挂心了。”
闻言,沈氏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随即紧了紧,指节捏得泛了白,脸上却半点波澜没露,只抬眼淡淡“哦”了一声,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她心里这会儿子是憋着一股说不出的腻歪,她是巴望着晏观音这一胎能出点什么差错,最好是动了胎气伤了身子,往后再难生育,若是以此能断了殷病殇的子嗣后路才好。
不过如今也还行,生了个姑娘,贱丫头算不得什么。
可再不满,面上的功夫也得做足。
她是殷家主母,长房添了人口,哪怕是个姑娘,也是殷家的孙女,她断没有冷着脸的道理,传出去,倒落了个苛待长房,不慈小辈的名声。
蓝嬷嬷见她没动静,又赔笑道:“老爷刚从衙里回来,已经往长房院里去了,打人来跟夫人说一声,请夫人也过去瞧瞧呢。”
沈氏这才放下手里的佛珠,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石青绣福寿纹的褙子,脸上终于堆起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嘴里叹道:“阿弥陀佛,可算平安生下来了,真是菩萨保佑。”
“你说说,这丫头也是个命苦的,离着原来算好的日子还有几日,竟提前动了胎气,想来是受了大罪了,快,把我前儿备下的那套长命锁和小金镯子,还有那匹江南来的软缎子,都包上,随我去长房院里瞧瞧。”
蓝嬷嬷连忙应声下去备礼。
沈氏这里备礼往长房去,只是殷暮倒是先她一步到了,原他是刚从衙里回来,前脚刚进府门,后脚就得了信,听说晏观音生了个女儿,也是母女平安,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就露出了笑意。
他虽也盼着长房能多添几个男丁,可如今乱世将至,家里添丁进口总是喜事,更何况晏观音是个有本事、能撑家的人,晏家如今可算是富贵啊。
他径直就往长房院里来,刚进垂花门,就见殷病殇从房里出来了,正站在廊下,一身官服皱巴巴的,头也乱了。
见了殷暮进来,殷病殇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僵硬,低声道:“父亲,您来了。”
殷暮摆了摆手,目光往产房那边扫了一眼,沉声问道:“怎么样了?稳婆怎么说?大人和孩子都还好?”
“都好,都平安。”
殷病殇连忙回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后怕:“就是抚光是动了胎气,这才提前生产,熬了一下午,累狠了,如今刚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