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暮话音落,满室俱静。
沈氏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绢帕子被揉得皱成一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碍于殷暮在场,未有说话,之前她已经借着晏观音身怀有孕,不适宜劳累,和殷暮商量着,要将管家权拿回来。
偏偏这次的事闹得太大,让她的计划落空。
晏观音就当是没看见沈氏难堪的脸色,闻言,连忙扶着炕沿欠身,就要下床行礼,被殷暮抬手拦住了:“你身子不适,不必多礼,安坐着就是。”
晏观音便依言坐了,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谨,轻声道:“父亲折煞儿媳了,府里的中馈,向来是母亲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媳年轻识浅,哪里懂这些持家的道理?之前也是婆母有心,才让我管了几天,如今正想着要将这管家权还给母亲。”
“再者儿媳怀着身孕,精力不济,怕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反倒辜负了父亲的信任。”
她这话半分不贪权,句句都替沈氏留着体面,倒让殷暮越觉得她识大体,懂进退,心里的念头深了几分,沉声道:“你母亲打理府里多年,早已心力交瘁,你是长房长媳,这殷家的家,本就该你来当。”
“你嫁进来,我也是看着你心思缜密,行事妥帖,府里交给你,我和你母亲都放心,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推辞。”
他们正说着话,听着身后一阵动静,原来是去而复返的殷病殇,大概是也听见了房里的话,殷病殇也连忙上前,握住晏观音的手,温声道:“抚光,父亲既然说了,你就应下吧,府里的事劳心费神,我会帮着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
晏观音抬眼,看了看殷暮不容置喙的神色,又看了看殷病殇满眼的疼惜,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了,到底也还是对着殷暮和沈氏屈膝一礼,柔声道:“既然父亲和母亲信得过儿媳,儿媳便斗胆应下了。往后若是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还请父亲母亲多多提点。”
沈氏见状,也只能强撑着笑意,挤出几句场面话:“你是个有能耐的孩子,府里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就是。”
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殷暮便带着沈氏起身告辞了,殷病殇也是困了一夜,说了两句也去歇着了,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梅梢上前替晏观音掖了掖被角,低声笑道:“姑娘可算熬出来了,这殷府的中馈,到底是落到姑娘手里了。”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她懒懒地靠在引枕上,指尖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没半分得了权柄的喜意,只淡淡道:“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那位和刘桐君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父亲正愁没处弥补,我借着这场惊吓接了管家权,是最名正言顺的,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褪白端了安胎药进来,轻声道:“姑娘虽是装的惊吓,可终究动了胎气,这药还是得按时喝了,仔细身子要紧。”
晏观音接过药碗,屏着气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这药苦的日子,过得多了去了,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自那以后,晏观音便算是名正言顺地掌了殷府的中馈。
她行事最是公允妥帖,原是有些仆子们并不懂她的手段,有些个冒头拔尖的让她敲打了一番,下头的那些个也都乖乖听了话。
先带着管事媳妇们,把府里的账目、田产、人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查得清清楚楚,裁汰了几个沈氏安插的手脚不干净的管事,让梅梢、褪白管着院里的账目和人事。
她定了新的规矩,府里的月钱、用度,按分例按时放,从不克扣。
下人犯了错,按规矩责罚,这是公平,仆子们也说了几句好话,府里的大小事,桩桩件件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连沈氏院里的用度,也比从前更妥帖了几分。
不过半月功夫,殷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夸大奶奶贤淑能干,宽和待人的,连这个不管内院儿事务的殷暮也时常对着殷病殇感叹,说他娶了个好媳妇。
晏观音掌了家,事儿不少,却还记挂着晏家的事儿,殷病殇便把私库的钥匙给了她,只说里面的东西,任凭她处置,从前她只动了小部分,如今却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这虽然肚子沉,可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事事都算成了。
这日,李勃来的突然,大概也是把诸事办妥了,被梅梢请着进门而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对着晏观音深深打了个千,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姑娘!成了!加上之前拨的钱,盐引拿到了,那江南盐场的货也定死了!还有咱们的二十条大修好的漕船,已经往江南去了,老奴算了,最多一个月,就能满载着盐回来!姑娘神机妙算,老奴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晏观音正临窗坐着,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听了这话,脸上也没什么大喜的神色,只淡淡抬眼,问了句:“船工和舵手都安排妥当了?沿路的关卡,都提前打点好了?如今四处起兵,眼看着这水路不太平,护船的人手,备足了吗?”
李勃连忙躬身回道:“姑娘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船工舵手全是跟着咱们晏家走了十几年漕运的老人,水性好,路也熟,半点差错出不得。”
“至于沿路的州府关卡,老奴都按着姑娘的吩咐,提前递了帖子,送了盐引的副本和薄礼,都打点得明明白白,护船的人手,也都从埠口的护院里头,选了八十个身强力壮,会些拳脚的,每条船配四五个,都带着家伙,寻常的水匪乱兵,绝近不了身。”
晏观音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佛珠,吩咐道:“很好,你再去吩咐下去,船回来之后,一半的盐,按着市面的价钱,分批次往北边战事吃紧的州县去卖,告诉他们只收现银和粮食,别的一概不收,至于另一半的盐,尽数存在咱们南阳的仓库里,不许动,更不许私下里往外卖,听我的吩咐再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