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梢双手接过钥匙,只觉那串东西沉甸甸的,坠得手腕都往下沉,丹虹凑上来,轻声儿道:“姑娘说的是!这殷公子本就亏着心,如今姑娘这般大度,他自然要掏心掏肺地补偿。有了这笔银子,咱们盐运的事,就算是成了大半了!”
一旁的梅梢也笑着凑趣:“可不是嘛!从前儿个李勃还说总愁着本钱不够,不敢放开手脚去谈江南的盐场,如今有了大爷私库的银子,想来别说打通盐运使的关节,就是把咱们埠口的船再添上十条,也是绰绰有余的!”
晏观音闻言,只微微抿了抿唇,抬手示意二人噤声,垂眸吩咐道:“梅梢,你亲自去一趟埠口,把钥匙交给李勃,让他先支银子,去打点盐运使衙门的上下人等,务必在一个月内,把今年的盐引拿下来。”
“再支一些去给江南盐场的管事送去,把今年的新盐先定下,价钱按咱们先前谈的来,哪怕是多给半分的利,让他们务必优先给咱们装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告诉李勃,让他把咱们手里现有的船,都细细检修一遍,那些个做事儿的船工、舵手都要换成最稳妥的老人,这一次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这乱世里,盐就是命,就是钱,若是咱们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梅梢连忙应声,将钥匙妥帖地收在怀里,忙着出去准备了。
瞧着人走了,晏观音吩咐了几句,褪白留下来伺候笔墨,正见晏观音坐在案前,手里缓缓铺展开一张纸,是天青送来的漕运河道图,拿着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眉头微蹙,一副凝神思虑的模样,她也不敢多言,只静静在一旁研墨。
晏观音的目光,落在了图上标注的市舶司关卡处,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她如今虽是晏家的家主,从晏殊那儿也收拾干净了,她的手里握着埠口的大半管理权,可族里的那些个旁支叔伯,手里还捏着些漕船的控制权,平日里借着晏家的名头走货,却只肯交极少的钱,遇事还总爱拿宗族规矩压她,处处掣肘。
先前她根基未稳,又是赶着成婚,不好和他们撕破脸,如今手里有了银子,有了盐运的门路,正是彻底把晏家漕运权攥在手里的好时机。
而这市舶司,便是最好的一把刀。
南阳这地界儿,处南北漕运要道,这市舶司掌管着往来商船的勘验、抽税、放行,权力极大,原先晏家就受过些挟制的。
但凡市舶司扣了船,一日的损耗银子可不敢想,更别说误了船期,赔给客商的违约金,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晏家族里那些旁支,如今靠着吃饭的就是漕船带来的利钱,若是她能掐住了这一点,不怕他们不低头。
心里有了章程,晏观音便放下了笔,抬眼问霜白:“我前儿让你打听的,市舶司那个王公事的夫人,平日里都爱去哪些地方,和哪些人家往来,你打听清楚了吗?”
霜白连忙回道:“回姑娘,都打听清楚了,那位王夫人娘家是苏州的书香世家,最爱的就是字画、苏绣,平日里不爱凑那些勋贵夫人的热闹,只和几个脾性相投的夫人往来。”
“倒是有一头儿,这王夫人在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南的平济寺上香,奴婢打听了,还是在寺里设了斋堂,接济贫苦的香客,王夫人最疼她那个小女儿,今年刚满六岁,正找先生教识字呢。”
“知道了。”
晏观音微微颔,随即淡淡道:“你去备一份厚礼,要苏州最好的双面绣屏风,再找几副字画,再挑一套最好的文房四宝,就给那位王家的小姑娘备上,十五那日,我也去平济寺上香。”
丹虹连忙应声下去准备不提。
安顿下来,这转眼便到了十五。
天刚蒙蒙亮,晏观音便起身被梅梢按着梳洗,换了一身石青缎绣暗兰的素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半点珠翠也无,看着清雅端庄,佛家重地素净些自然是好的。
梅梢陪着她,带着备好的礼物,坐马车往平济寺去了。
平济寺是南阳城里最有名的古寺,香火鼎盛,今日又是十五,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算起来还真多时没来,晏观音刚进山门,就跟着霜白的示意,看见不远处,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穿着月白绫袄的夫人,正往大雄宝殿去。
晏观音收回视线,她也不急,只随着人流,慢慢进了大殿,顺势也就敬了香,还捐了香油钱,只待王夫人拜完了佛,往后面的斋堂去时,她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这寺庙的后院儿有招待香客的地方,王夫人正坐在斋堂里喝茶,见晏观音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起身见礼。
晏观音连忙回礼,笑着自报家门:“晚辈殷晏氏。”
王夫人微怔,褪白忙道:“我家夫人是殷家的女眷。”
一听是殷家,王夫人反应过来,县令老爷长子娶妻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她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她虽不常出门,心头却也微动,听过晏观音的名声,知道她是晏家埠口的家主,年纪轻轻就撑起了偌大的家业,又嫁了殷家的公子,却是个有本事的,想着就请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
王夫人不傻,自然知道不会那么巧就碰上真正好的。
索性她便带了些疏离,客套的闲谈了几句,奈何晏观音真是头一次见她,可几番交谈,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晏观音不谈生意,不说官场,口一张只说佛经,说字画,说苏绣,这般竟和自己十分投契。
王夫人本就难得遇见能说上话的人,见晏观音谈吐清雅,见识不凡,又懂礼知趣,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感,越聊越投机,竟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临走时,晏观音将备好的礼物送了上去,笑着道:“今日和夫人相谈甚欢,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薄礼,不过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夫人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