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宫女内侍、熬药问诊的御医神医,皆是躬身应声,轻手轻脚快步退出寝殿,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太子妃,连日操劳忧心、日夜守疾,早已心力交瘁、染病卧床,自顾不暇,无法前来侍疾。
而朱瞻基,更是压根不在东宫。
他明知父亲病危、时日无多,却毫无半分侍疾尽孝之心,整日在外奔走,疯狂拉拢朝臣、培植党羽,收拢朝堂势力,一门心思囤积资本,等着父亲离世、储位悬空,与二叔朱高煦拼死一搏,争夺至高皇权。
为了皇位,他早已失了孝心、乱了心性,彻底疯魔。
偌大寝殿,最终只剩一对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人声散尽,落针可闻。
朱高炽再次睁眼,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朱高煦,语气平静,却带着托付一生的沉重:“老二,大哥不行了,撑不住了。”
“大哥……”朱高煦眼眶瞬间泛红。
“你先听我说完!”朱高炽猛地加重语气,气息急促微弱,已然是强弩之末,“瞻基那孩子,彻底疯了。我劝过他无数次,让他安分守己、知足退让,他偏偏不听,一心执念皇权,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说到此处,他眼底满是疲惫与失望,声音微微颤:“老二,算大哥求你。日后夺嫡之争,无论闹到何种地步,无论他如何咄咄逼人、铤而走险,你尽量留他一条性命。”
“他母亲一生仁善温婉、操劳半生,我实在不忍心,让她白人送黑人。”
这是他临终最大的执念,也是唯一的恳求。
朱高煦胸口剧烈一震,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坚定:“大哥,你放心!”
他从未想过要取朱瞻基性命。
夺嫡争位,争的是江山社稷、至尊皇权,不是赶尽杀绝、骨肉相残。
只要朱瞻基这兔崽子日后不作死、不谋逆、不鱼死网破,他大可留其一命,圈禁府邸,赐尽荣华,让他做个衣食无忧的闲散王公,安稳度日一生。
他有绝对的自信执掌天下、稳固皇权,根本不惧一个失势的朱瞻基死灰复燃。
至于后世子孙能否守住江山,那是后人造化,与他无关。朱家的天下,哪怕内斗更迭,终究肉烂在自家锅里,只要继位者贤明爱民,便是大明之幸、百姓之福。
听闻此言,朱高炽苍白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浅的欣慰笑意。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弟了。性子刚烈、言出必行、重情重诺,但凡许下的承诺,必然会拼死守住。
他彻底放下了对儿子的最后牵挂。朱瞻基执迷不悟、野心滔天,那就让他去撞个头破血流,唯有彻底落败,他才能彻底死心,安稳余生。
紧接着,朱高炽继续叮嘱,语气满是托付:“我走之后,我府中一众妃嫔、子嗣老小,皆无争权之心、无半点威胁。你切莫苛待他们。”
“愿意留京安居的,你赐他们良田府邸、一世安稳;愿意远赴海外避世的,你便放他们离去,给足盘缠安顿,莫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好。”朱高煦含泪应声,字字恳切,“大哥放心,我尽数应允,绝不亏待他们分毫。”
得到答复,朱高炽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沉寂片刻,竟是强行攒出一丝精气神,话锋一转,问及国政,目光清亮了几分:“老二,你的一条鞭法,只是开端,对不对?”
朱高煦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没有半分隐瞒。
朱高炽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我猜到了。下一步,你定然是要废除士绅读书人的免税特权,改易天下税制,对不对?”
朱高煦正视兄长,坦然开口,语气沉稳有力:“没错。一条鞭法是根基,先清丈天下田地、厘清田亩虚实。根基稳固之后,便推行摊丁入亩。”
“彻底废除千古以来的人头税,将丁银全数摊入田赋,按田亩多寡均摊税负。”
他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地道出新政核心:“如此一来,无地、少地的贫苦百姓,再也不用背负沉重丁税,肩上重担瞬间大减。以往士绅豪强勾结官府、转嫁税负、盘剥百姓的乱象,能彻底根除。”
“从前是按人征税,穷人丁口多、土地少,负重最重;士绅田地万顷、丁口寥寥,却免税避税。摊丁入亩之后,按田亩纳税,地多税多、地少税少、无地无税,公平公正。士绅优免特权彻底作废,他们万顷良田尽数纳税,朝廷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一举两得。”
听完这番话,朱高炽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瘦弱的身躯忍不住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震撼与认可。
“好新政!千古良策!”
他连连轻叹,随即眉头微蹙,语气凝重:“可你要想清楚,此法彻底动了天下士绅、文官集团的根本利益。断了他们千年敛财避税的路子,这帮人,绝不会束手就擒,必然拼死反扑、百般阻挠!”
朱高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嗤笑,眼神锐利如刀,霸气尽显:“他们不答应,又能如何?”
“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帮文官士绅,只会摇唇鼓舌、沽名钓誉,真刀真枪、安邦定国,无一能行。只要新政落地、广惠万民,让天下百姓切实减负得利,民心便会牢牢站在朝廷这边!”
“我手握兵权、执掌朝堂、坐拥民心,区区一群舞文弄墨的书生,也敢阻拦国运大势?”
他猛地攥紧拳头,语气决绝,杀意凛然:“谁敢阻拦新政、祸乱天下,我尽数诛尽、绝不留情!”
看着眼前杀伐果断、胸有丘壑、文武双全的二弟,朱高炽怔怔凝望良久,终究是缓缓笑了,笑容苦涩,却满心释然。
“老二,以前是大哥小看你了。”
“从前的你,世人皆以为只是沙场悍将、莽撞武夫,只懂征战、不懂治国。那时候我也暗自担忧,怕你性子刚烈、行事鲁莽,担不起江山重任。”
“可如今我才明白,你早就脱胎换骨、远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