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阵势不一样。
几十万金陵百姓自赶来,不管皇权规矩,抱团拥戴一个藩王,民心盛得盖过了东宫太子。
朱棣一辈子雄猜多疑,最看重的就是皇权独尊,最忌讳的就是藩王结民心、聚民望。
这事要是传进宫里,以老爷子的暴脾气,铁定龙颜大怒,认定他笼络民心、图谋储位、觊觎皇权。
到时候不止他朱高煦爵位难保、性命堪忧,眼前这些老弱妇孺、普通百姓,全得被扣上“依附叛藩、聚众谋逆”的帽子。
老爷子真狠下心来清算,满城百姓都得跟着他遭殃。
他自己死不怕,可绝不能连累这些真心记着他好的老百姓。
朱高煦当即又掀了帘子,沉声急喝,眼神凝重:“王斌!立刻带人上前劝解,把百姓都驱散了!让所有人马上回家,不许在这儿逗留聚集!快些去办,别连累了百姓!”
“属下领命!”王斌不敢耽搁,立马带着亲兵上前,高声跟百姓解释,说皇权有忌讳,王爷是为大家好,劝众人惜命,赶紧回家。
可几十万百姓,没一个往后退的,没一个害怕的。
汉王越是凶巴巴地赶他们走,越是急着让他们散开,百姓就越心疼他——心疼他在朝堂受委屈,被文人构陷,连受百姓一拜都要担着风险。
原本细碎的哽咽,瞬间变成了震天的嚎啕,哭声卷着风,扫过十里官道,直冲天际。
下一秒,前排的百姓齐齐屈膝,膝盖重重砸在黄土、青石上。
“咚咚咚——”
万千头颅一起往下磕,磕头声厚重连绵,震得城外的天地都似在颤,尘土随着磕头的动作轻轻飞扬。
“恭送汉王殿下北上!!”
“朝堂负殿下,士林负殿下,我们万民不负殿下!”
“金陵永远是您的家!我们这些老百姓,替殿下守着江南故土,守着金陵城门!”
“文官骂您暴虐,朝堂容不下您,天下苍生永远拥戴殿下!殿下保重身子,北疆天冷,多添衣裳!”
一声声哭喊,一句句真心话,没半分功利,不求半分回报,就为了谢一句恩,送一程人。
车厢里,一直绷着硬汉架子、嘴硬逞强的朱高煦,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塌了。
他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硬朗的下颌微微颤,滚烫的眼泪再也憋不住,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深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装了,不骂了,不赶了。
功过是非,任由文人笔墨去写;骂名污名,任由朝堂百官去扣。
民心这东西,苍生认了,就够了。
而此刻,站在路边黄土里、满身伤痛的朱瞻基,彻底僵成了一根木头,大脑一片空白,三观从根儿上碎得稀烂,浑身麻,整个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