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火,无声坠落。
它并非实体,却仿佛重逾星骸,拖曳着令时空扭曲的轨迹,在所有目睹者凝固的目光中,投入了玉虚峰底那最深、最暗、正喷涌着灭世气息的裂隙。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也没有光芒万丈的对冲。
当那团蕴含着张玄真一切存在、道果与意志的混沌之火,触及那精纯到极致的归墟寂灭气柱时,天地间响起了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嗤”声。
像是烧红的烙铁探入深潭,又像是初雪消融于暖阳。
混沌之火,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是“融入”,是“渗透”,是“转化”。
灰黑色的寂灭气柱,在接触混沌之火的瞬间,猛地一滞。紧接着,那仿佛能终结万物的灰黑色调中,突兀地、极其微弱地,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沌色泽。
那并非纯粹的灰,也非纯粹的黑,更像是一种包容了所有色彩可能性、却又呈现为“无”的微妙质感。
气柱依旧在喷涌,但那股纯粹到令人绝望的“终结”与“寂灭”之意,似乎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它依旧在侵蚀、消解周围的一切,但度却奇异地“慢”了下来,而且侵蚀的方式,不再仅仅是粗暴的“抹除”,隐隐带上了一丝……“转化”与“重构”的意味。
山石的崩解,不再直接化为虚无的尘埃,而是先崩解为最基础的粒子,而后这些粒子在一种玄妙的力量影响下,以极其缓慢的度,重新组合成另一种更加稳定、但性质截然不同的结晶。
草木的枯朽,也非瞬间成灰,而是如同经历了千万年时光加,在衰败的过程中,竟有极其细微的、全新的灵机在腐朽的躯干深处孕育、萌,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确实是“生”的气息。
就连那被寂灭气扫中、本该神魂俱灭的几名弟子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波动,也未彻底消散于虚无,而是如同风中残烛,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包裹,以另一种更加本源、近乎“信息烙印”的形式,融入了周围剧烈变动的能量场中。
一切都在“终结”,却又在终结的瞬间,被强行注入了一丝“可能”。
这变化细微而缓慢,在宏大而狂暴的灾难场景中几乎难以察觉。但那源自地底深处、即将彻底破封而出的灭世咆哮,却真真切切地……停滞了。
仿佛一头被强行喂下了镇定剂、又或是被更复杂矛盾指令干扰的凶兽,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与混乱。
喷涌的寂灭气柱依旧存在,玉虚峰的裂痕仍在扩大,昆仑的灵气仍在被污染吞噬,但那股摧枯拉朽、无可阻挡的“终焉”势头,却被硬生生地……掐住了脖子!
高空之上,骨门虚影剧烈闪烁,裂缝后“终焉使者”的意志传来难以置信的嘶吼:“怎么可能?!混沌……秩序……生灭……他到底做了什么?!不!归墟之力怎么会……被‘中和’?!不!是‘污染’!他用他的‘道’,污染了纯粹的寂灭!”
下方,死寂般的战场,终于被打破。
“道祖……道祖他……”林轩声音颤抖,看着那消散于寂灭气柱中的混沌之火最后一点微光,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悲痛与茫然充斥胸腔。
玄诚子老泪纵横,朝着玉虚峰底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染血的地面,泣不成声。
各峰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无论是否亲眼目睹那一幕,都通过护山大阵最后残存的共鸣,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浩瀚的道韵……如同燃烧殆尽的星辰,最后的闪耀后,归于永恒的沉寂。
悲恸,如同瘟疫般蔓延。刚刚因道祖神威而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无数弟子失魂落魄,握紧法器的手无力垂下,眼中光彩迅黯淡。
“不……不会的……道祖他……怎么会……”敖明瘫坐在潜龙潭边,看着潭水中那缕因张玄真最后力量介入而暂时平复、却依旧暗流汹涌的灰黑死气,泪水模糊了淡金色的眼眸。他感觉体内那丝被道祖点化的龙血,都在哀鸣。
敖光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想起道祖给予他们兄弟机会时的平静目光,想起传授“安龙咒”时的谆谆嘱托,想起那立于金阙中心、独对万敌的巍然身影……那个给了他新生希望与复仇可能的身影,就这样……消散了?
悲伤如同厚重的铅云,压在每一个道廷成员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然而,就在这绝望弥漫、士气濒临崩溃的边缘——
“都给我抬起头!”
一声清冷如冰刃、却带着不容置疑坚毅的厉喝,骤然响起,刺破了沉重的悲恸。
是幽月。
她悬浮在半空,原本清冷的容颜此刻苍白如雪,眼中却燃烧着两簇幽蓝色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她环视下方陷入悲恸与呆滞的众人,声音穿透风雪与能量乱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道祖以身为薪,点燃涅盘之火,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哭泣等死吗?!”
“是为了让他的牺牲,白白浪费吗?!”
每一声质问,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众人心头。
“看看你们周围!”幽月指向依旧在喷涌、但势头已然受阻的寂灭气柱,指向那些因“终焉使者”意志受创而攻击变得混乱迟缓的邪修魔物,指向天空中那明灭不定、似要闭合的空间裂缝与骨门虚影。
“道祖的牺牲,并非徒劳!他为我们争取到了时间!争取到了……反击的机会!”
“他护住了昆仑的根!护住了道廷的魂!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这用命换来的机会,从指缝中溜走?看着那些邪祟,踏过道祖的余烬,玷污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幽月的眼中,有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曾落下。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却愈铿锵有力:
“道祖曾说,‘道廷诸君,今日,与贫道共赴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