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壬戌日,戌时初。
浑黄雾气在空地上缓缓流淌,九张灵壤凝成的匠台泛着温润的金光,熔金炉里的纯铜液翻涌着细碎的金泡,咕嘟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铸台中央那副刚拼合完毕的范模上,木客指尖按着范模顶端的榫卯扣,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宣布可以开闸浇筑,身侧的纸墨生却忽然皱起了眉。
“等等。”纸墨生俯身,指尖拂过范模侧壁预留的刻纹面,指腹沾了一点细碎的灵土屑,“不对,这范坯表层看着紧实,内里纹理是散的。现在刻上去的铭文,等铜液一冲,受热胀冷缩,铁定走形。”
木客愣了一下,立刻蹲下身,指尖顺着范模内壁的纹路摸了一圈。他指尖灵力微动,顺着榫卯缝隙探进去,片刻后脸色沉了几分:“你说得对。灵壤这东西看着结实,实则内里金土灵气是散的,我拼合的时候只盯着榫卯严丝合缝,忘了范坯本身的肌理没顺过来。”
他说着,抬手在范模侧壁轻轻一敲。
咚的一声闷响,范模表层纹丝不动,可边缘处却簌簌落下了极细的土屑。一旁的跃糯(天工猴兽)凑过来,小爪子抠了抠刻纹槽里的纹路,原本刻得棱角分明的线条,被它轻轻一刮,居然就磨平了一个角。
“还真是。”跃糯(天工猴兽)蹦到范模顶上,扒着边缘往里瞅,“这土坯看着硬,实则内里‘糠’,就像没揉透的面团,刻啥都留不住深印子。”
众人的心跟着一沉。
方才墨渊塑匠台的时候,是用太极劲力把灵壤彻底压实炼化,台体浑然一体,自然坚硬如玄铁。可制范不一样,钟范不能是死硬的整块,既要耐得住铜液高温,又得有细微的透气性,还要保证脱模时不粘铜胎,分寸拿捏极难。木客惯用的榫卯拼范法,是把一块块裁切好的灵壤板拼接起来,每块板都单独压实,可拼合之后,板块与板块之间的肌理始终接不上,内里灵气乱窜,自然留不住精细纹路。
“我再重新压一遍坯。”木客咬了咬牙,抬手就要拆开已经拼好的范模。
“没用。”铜伯摇了摇头,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灵土,“这不是压得够不够紧的事。金土灵壤自带丑牛镇基的法则,性子沉、犟,你硬压它,它内里就攒着力气,等受热了一胀,纹路自然就歪了。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可怎么个顺法……”
铜伯说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铸了一辈子器,什么样的范料没见过,可这种自带法则灵性的灵壤,却是头一回碰到。硬压则崩,松压则散,简直是油盐不进。
纸墨生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啮纹刀收了起来:“别说是刻千字文了,就算是刻粗纹,最后出来也得是模糊一片。这范坯不定性,后面的工序全白搭。”
场中刚提起来的劲儿,又泄了几分。
木公输蹲在一边,指尖在地上画了好几种范模结构,有分体范、有整体范、有失蜡法的内胆结构,画了又涂,涂了又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失蜡法倒是能做精细纹饰,可咱们现在哪来的蜡料?总不能用灵脂凝吧,灵脂熔点太低,铜液一浇就化没了,撑不住型。”
众人七嘴八舌地想办法,有人说用灵液泡透灵壤增加黏性,有人说加星丝当筋增加韧性,还有人说刻阵纹稳住内里灵气。可试了一圈,效果都差强人意:灵液泡过的土坯黏糊糊的,刻纹倒是深了,可受热就化;加了星丝的土坯韧性够了,可纹路总被星丝顶得歪歪扭扭;刻阵纹更不用说,空间里法则压制,阵纹刻上去就散,连半分灵力都锁不住。
试到戌时正,地上堆了七八块废掉的范坯,要么一压就裂,要么刻纹就糊,没一块能用的。
火离指尖的灵火都弱了几分,熔金炉里的铜液反复保温,也耗了不少灵气。朱元璋靠在一边的土坡上,抱着酒葫芦抿了一口,咂咂嘴:“这玩意儿比当年修城墙夯土还费劲。当年夯土好歹是死的,使劲砸就结实,这土倒好,还带脾气的。”
刘彻蹲在废坯堆旁边,扒拉着碎土块,一脸心疼:“这可都是精纯金土灵壤啊,炼出来都是上好的铜料,就这么糟蹋了……”
没人说话,气氛又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围着那堆废范坯愁,谁也没注意到,一直安安静静蹲在铜伯身边的墩墩(玄铁牛兽),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它慢悠悠地走到一块废掉的土坯前,低下头,两只圆圆的牛眼盯着土坯上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在琢磨什么。
方才众人试错的时候,它就一直蹲在旁边看着。
它看不懂什么榫卯结构,也不懂什么刻纹肌理,可它能感受到灵壤里那股沉凝的、犟劲儿十足的气息——和它自己的本源气息一模一样。就像春天犁地的时候,冻了一冬的硬土也是这般,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能砸个白印,可要是顺着土性,犁尖顺着土层纹理慢慢走,再硬的土也能翻开,翻出来的土块匀匀实实,种啥都长得好。
墩墩(玄铁牛兽)心里想着,下意识地抬起了前蹄。
它的蹄子是玄铁本源凝的,沉实厚重,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像极了耕地的犁尖。它低下头,前蹄轻轻按在土坯上,没有像众人那样使劲往下压,而是顺着土坯的长边,缓缓往前推了过去。
唰——
蹄尖贴着土坯表层划过,没有硬凿,没有猛压,就像犁尖扎进土里,顺着土层的走向往前趟。原本内里散乱的灵壤,被这道力道一带,居然顺着蹄尖的方向缓缓流动起来,内里乱窜的金土灵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顺着犁过的痕迹整整齐齐地排布开。
一蹄推到头,墩墩(玄铁牛兽)收回蹄子,歪头看了看。
原本松垮垮的土坯,被它这一“犁”,表层平整得像被碾过一样,边缘处原本开裂的缝隙居然自行弥合了。更神奇的是,土坯内里的灵气纹理全顺了过来,从横七竖八变成了整整齐齐的顺向排布,看着就敦实了不少。
“嗯?”
最先现动静的是盐糯(晶海盐猪兽)。它本来趴在盐客脚边舔爪子,鼻子动了动,嗅到土坯里灵气变纯了,立刻颠颠跑了过来,围着土坯转了两圈,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墩墩(玄铁牛兽),出一声疑惑的哼哼。
这声哼哼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铜伯一眼就看到了土坯上那道平整的犁痕,瞳孔微微一缩,快步走了过来。他蹲下身,指尖抚过墩墩犁过的地方,灵力探进去一探,脸上瞬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这肌理全顺了!”铜伯声音都有点颤,“内里灵气全顺着一个方向走,没有一点乱窜的劲儿!这比硬压出来的紧实十倍还不止!”
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木客拿起那块土坯,翻来覆去地看,又用刻刀在上面刻了一道细线。刀刃切入的手感顺滑至极,刻出来的线条棱角分明,半点不崩边。他指尖用力掰了掰土坯边缘,土坯坚硬如石,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成了!居然真的成了!”木客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就这么一蹄子,比我压半个时辰还管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墩墩(玄铁牛兽)身上。
墩墩(玄铁牛兽)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用蹄子蹭了蹭地面,小声哞了一下。它也没多想,就是觉得这土和地里的土一样,得顺着犁,不能硬砸。
“犁坯……这是犁坯刀法啊。”
墨渊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他缓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土坯上那道流畅的犁痕,指尖顺着痕迹轻轻划过,眼底带着了然:“仿丑牛犁地之理,顺物性肌理而行,不逆不夺,引而导之。开粗坯、定大型,不崩不裂,出型周正——这是所有范模工艺的入门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后世匠人多用失蜡法制精细范模,都说失蜡塑形细腻,却不知其核心逻辑,正是顺着材质肌理开坯定型。追根溯源,这套法子最早就是从丑牛一脉的犁坯刀法里化出来的。”
众人听得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