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伊殇的视线,如同被湖水吸住了魂,一动不动。
那倒影清晰得过分,碧绿的湖水像一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将岸上的一切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温馨的依偎,被那把匕无情地撕裂。
倒影中,那只握着匕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匕上,幽绿色的毒芒如蛇信般吞吐,尖端隔着衣物,死死地抵着他心脏的位置。只要再进一寸,便能穿心而过。
微风拂过,吹乱了零落依肩头的丝,也吹皱了湖面。倒影里的杀机随之一阵扭曲,变得更加诡异。
凌伊殇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的笑。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更别提调动体内半分罡气或魔源进行防御。他身体的肌肉依旧保持着最放松的状态,仿佛靠在他肩上的是全世界,而不是一把即将刺穿他心脏的利刃。
他只是轻轻地,用近乎怜惜的动作,抚摸着零-落依那黑白相间的长。
丝顺滑,触感真实。
鼻腔里,依然是她身上独有的,混合着圣洁与深渊气息的淡淡芬芳。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到令人心碎。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桃林中炸开。
匕没有丝毫阻碍地,从后心位置没入,狠狠地刺穿了凌伊殇的身体。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灼烧般的剧痛,瞬间沿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靠在他肩头的零落依猛地推开了他。
那张原本带着安详睡意的绝美脸庞,此刻布满了狰狞与扭曲的快意。她看着凌伊殇,像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杰作。
“你输了。”幻象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再无半点之前的温婉,“死在最爱的人手里,感觉如何?凌伊殇,这滋味,是不是很特别?”
凌伊殇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他用手捂住后心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迅染红了大片的衣襟。
他咳出一口血,血沫中带着暗紫色的碎块,显然那匕上的毒性极为猛烈。可他脸上却没有痛苦,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咳咳……确实挺特别的。”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个狰狞的幻象,投向远方,语气温柔得可怕“其实,我早就从倒影里看到了。”
幻象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那你为什么不躲?”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癫狂,“我是假的!我是来杀你的!你看出来了,就该一剑劈了我!”
“因为……”凌伊殇抬起那只没有沾染鲜血的手,缓缓伸向她的脸颊。
幻象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上因表情扭曲而产生的褶皱,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上的灰尘。
“因为你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啊……”
“哪怕是假的,我也舍不得伤你分毫。”
“这一刀,”凌伊殇的笑容里,多了一抹难以言说的释然与哀伤,“就当是……我欠她的。”
他欠她的,何止一刀。
他欠她一个没有实现的承诺,欠她一个本该美好的未来,欠她一条……用命都还不清的债。
这一句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幻象的身上。
她脸上的狰狞开始寸寸龟裂,像是戴了太久的面具,终于支撑不住,露出了底下的茫然与错愕。
支撑她存在的,是“击败凌伊殇”这个最底层的逻辑。她被设定成凌伊殇最脆弱的软肋,用最甜蜜的伪装,给予最致命的一击。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看到他的绝望、愤怒、不甘。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令人心碎的温柔和坦然。
这种坦然,比任何愤怒和反抗都更具毁灭性。它直接击溃了她存在的根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幻象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份伪装出来的狠毒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困惑。
远处的黑暗中,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那目光原本带着一丝审视和冷漠,但在看到凌伊殇坦然赴死的那一刻,黑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似乎,连他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个试炼,考验的是心志。破局之法有千百种,最简单直接的,就是识破幻象,将其斩杀。
可凌伊殇偏偏选了最蠢,也最狠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