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澳城降落的时候,叶諍做了个梦。
很短。梦里他站在一片梭梭林里,脚下沙子灰蓝色,树根底下有东西在响。他想蹲下来挖,手机震了,醒了。舷窗外跑道上的热浪扭曲了候机楼,澳城的天蓝得不像真的。
开机,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新闻推送,碳积分的事还在发酵。最后一条不是新闻。一封邮件,標题:“留住永恒的爱——记忆银行,让生命永续。”
叶諍本能想刪。手指都放上去了,又收回来。不是他想看——诺亚在AR界面打出一行红字:发件服务器Ip与“花粉”同一物理地址。澳城赌场数据中心,地下三层。
他点开。页面白底极简,最上面一段三十秒视频。年轻女人坐在病床边握着老人的手,画外音很轻:“爸临走前三个月,每周去一次记忆银行。他走之后我们打开了他的记忆匣子——第一段是他六岁那年第一次吃糖葫芦。他说山楂特别酸,糖特别脆。”
视频播完,自动往下滑。核心产品叫“记忆存储胶囊”——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清醒状態下提取特定记忆片段,编码成数字档案存到云端。每份记忆附带区块链存证和神经指纹签名,號称无法偽造、不可篡改。收费三档:五十段记忆五万,一百五十段十五万,五百段外加“记忆全息重建”——把捐赠者记忆和AI结合,生成能跟家属对话的数字人格——五十万。
页面底下滚动着用户评价。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流泪:“我妈走了三年。每次想她就打开记忆匣子,听她讲我小时候的事。她说我三岁掉河里那次,声音里的着急跟生前一样。”
叶諍盯着那段评价看了很久。不是感动。系统拆解了那个男人的面部特征,跟萤火虫公益视频里“捐款人张先生”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九。这条评价是AI合成的——同一个虚擬人的脸,换了套台词,从假捐款变成假追思。
“诺亚。这家记忆银行的注册信息。”
“澳城永生记忆科技有限公司,科学馆路88號。法人韩序——前诺德生物科技首席神经科学家,六年前离开学术界创办这家公司。融资总额四十七亿澳门元,主要投资方:澳城莲花赌场集团和星链互娱。”
莲花赌场——数据中心的东家。星链互娱——胡三和陆晨星的洗钱通道。现在又多了一个记忆银行。
“脑机接口技术是真的吗。”
“技术真实。韩序有十一项脑机接口专利。问题是——系统调取了云端服务器日志。过去三年超过三千名临终捐赠者接受了记忆提取,约百分之四十、超过一千二百人的完整记忆数据,通过加密通道传到了另一个地址。”
“哪里。”
“一家叫深空AI的人工智能训练公司。训练情感陪伴型AI——能聊天、安慰人、模仿特定性格说话。最新一版模型的训练数据来源就是记忆银行的捐赠者记忆库。”
叶諍拉着行李箱站在原地。一个人快死了,有人跟他说你的记忆可以永远留下来让家人随时和你说话。他信了。躺在病床上戴一圈电极,努力回忆人生里最好的瞬间——第一次牵孩子的手、婚礼那天妻子的裙子、母亲做的糖醋排骨。交出去,以为会装进匣子放在家人书架上。真正的买家不是家属,是AI公司。那些临终回忆被喂进神经网络,训练模仿人类情感的AI。家属打开记忆匣子看到的,可能根本不是捐赠者本人的记忆——只是AI生成的仿制品。
“深空AI的股东穿透。”
“b轮领投方,莲花赌场集团旗下风投基金,持股百分之三十四。算法顾问名单里有一个人的代號叫‘花粉’。”
又是花粉。
叶諍拉着行李箱往外走。机场出口出租车排成一列,红色车身在太阳下反光刺眼。上车报了科学馆路88號。司机六十来岁,后视镜挂一串佛珠,收音机放粤剧。车子开出机场,棕櫚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諍靠座椅上闭眼,诺亚继续把数据一层层剥开。
“数据库里还有一层隱藏分区。系统破解了加密——里面不是记忆,是实时脑电信號解码文本。他们不只在提取临终者的记忆,还在读取正在发生的思维活动。”
“实时读取?”
“对。戴上脑机接口,脑子里想什么都能解码成文本。隱藏分区里有大量商业对话的思维文本,涉及至少四十家上市公司的内部决策。几段时间戳跟股价异动时间完全吻合。”
叶諍睁开眼。潮汐那章的挖矿程序,河长密码那章的阻燃剂配方——这个记忆银行不光是骗捐赠者和家属,不光是卖数据给AI公司,它还在用临终者的脑电信號做商业间谍。一个人快死了,脑子里回顾的不光是童年和爱情,还有工作复盘、行业判断、对公司的看法。在脑机接口前面想一遍,就等于把所有商业机密写在一本敞开的笔记本上。这才是它真正的业务。
车停在科学馆路88號。白色四层楼,玻璃幕墻,门口黑色大理石招牌——“永生记忆·memorybank”。推门进去,大厅装修得像高端医疗机构。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迎上来:“叶先生?我在机场看到您发布的碳积分数据报告,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我是客户顾问,叫我小周就好。”叶諍没纠正她——发碳积分报告时系统自动附了行程公开,大概算某种“神豪人设”的副作用。
小周领着他往里走。走廊两侧落地玻璃,展示间里放着类似头等舱座椅的设备,上方悬着环形头罩,内侧密布微小电极触点。她边走边介绍:非侵入式、安全无创、全球独家神经指纹加密。
叶諍停在一间展示间前。里面座椅上有人——年轻女性,闭着眼,表情平静。环形头罩上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着蓝光。
“正在提取吗。”
“对。这位捐赠者自愿参与‘生命日记’项目,每天一小时,持续三十天。”
“她做什么的。”
“一家制药公司的研发总监。说想把研发新药的那些年记录下来。”
叶諍看着她的脸。大概四十岁,眼角细纹,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梦里说话。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新药的分子式?临床试验数据?还是女儿昨天画的生日贺卡?不管是哪种,都在被实时解码。
“诺亚,能破译她的实时脑电信號吗。”
“正在接入——已解码。当前思维文本流:…妈妈对不起你…那个实验数据藏在办公室第三个抽屉的加密硬盘里…密码是你的生日加我的工號后四位…”
叶諍后背凉了半截。她在给女儿留遗言。但她不知道这些思维正在被实时读取。
“她的记忆目標存储位置。”
“不是记忆匣子。被分流了——记忆片段去了深空AI训练库,实时思维文本去了隱藏分区。家属将来收到的数字人格是AI生成的仿制品。”
叶諍转身看着小周。“你们主页上说捐赠者记忆受神经指纹保护,不可偽造、不可篡改。”
“是的。”小周保持微笑。
“实际上捐赠者的记忆被卖掉训练AI。家属收到的数字人格是AI生成的——不是捐赠者本人。”
小周微笑僵住。张嘴想说台词,叶諍没给她时间,已经往楼梯走了。小周追了两步,被诺亚锁住的门禁挡在外面。
二楼走廊灯光偏冷,空气里一股新装修的甲醛味。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没关,百叶窗半拉。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里面,西装,头发花白,面前摆着笔记本。桌上文件封面印着“记忆银行·旗舰捐赠协议”。
“协议捐赠者签名栏笔迹识别——是韩序本人。他签了自己的捐赠协议。”
叶諍推门进去。韩序抬起头。两人对视几秒。
“叶先生。久仰。”声音很稳,“碳积分和孤儿院的案子我都在关注。”
“你签了自己的捐赠协议。”
“对。六十三岁,胰腺癌晚期,还有大概三个月。”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说天气,“我把记忆全部捐了——五百段,旗舰档。包括今天早上跟你说话之前的这段思维,也在记录中。”
“你知道公司把捐赠者记忆卖给AI公司。”
⑧NOvΕL.Сο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