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混乱的人开始无差别攻击一切,原本只要补充能源就还有可能起飞的小型飞船,被毁了个干干净净。舰长带领我们和反社会组织打来打去,打死了一大批人之后,终于还是保护下来了一些普通的移民。
舰长死了,副舰长也死了,最后由我顶了上去。我曾经问过大家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他们的回答是,因为你是星空学者会的成员啊。”
圣典的书套终于被拆下,希尔看清了这本厚重大部头封面写着的文字。
——《曲率引擎设计原理与空间翘曲器的高效化研究》,威尼弗雷德。弗格斯著。
“这是我当年最引以为傲的研究,虽然由我自己来说多少有些羞耻,但这并不夸张,在整个舰队中,在超光速飞行方面,几乎没有人能够比我更深入。”
老村长笑笑。
他那双灰暗的眼睛里,在这一瞬间,闪烁起自豪的光芒。
“如果再给我五十年时间和资源,我一定可以破解亚空间的秘密,让舰队再也不用遭受意外之苦。有朝一日,别说是亚空间,就算是黑洞,我也一定可以制造出能够摆脱引力效应的引擎。这样,不知道能救下多少人!”
老村长,不,现在该称呼他为威尼弗雷德。弗格斯先生,整个人气势完全变化。在这一刻,他不再是破败村子里即将赴死的糟老头子,而是曾经的那个舰队首席科学家,永远站在舰桥顶端的天才。
希尔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名为星空学者会组织的事情。
在七千年后,人们一般称呼它为——深渊代行。
*
这个最开始只是研究宇宙星空奥秘的学会,最后竟然沦为了彻头彻尾的反政府反社会组织。
这份厚重的历史,在以前对自己来说,也只是听故事一般,唏嘘一阵之后,就只留下有几分遗憾的感想。
然而这样的真实人物出现在自己面前,看着对方眼中那般闪耀的光辉,希尔忽然想起了自己在资源星上看见的那些难民。
因拯救万民而引以为傲的人,和以毁灭行星而取乐的人,他完全无法联系起来。
这简直有些荒谬。
是因为深渊吗?还是因为更简单的东西……
人心?
希尔沉默许久,犹豫着开口:“那……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因为没有资源。”弗格斯将圣典放好。
“只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弗格斯耸肩,摊手。
“亚空间的星系已经被毁灭大半,这颗星球上什么都没有,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我们努力研究裂解技术,想要将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都利用起来。但是技术的发展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实现,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知不觉,就已经陷入了无法逃离的死局。”
“科学,是需要资源来供养的。”弗格斯自嘲地笑笑,“然而我们连养科学家的食物都拿不出来了。”
希尔想起来时看到的景色。
被深渊毁灭的星球上,外表都会覆盖一层灰白色的外壳,这是星球上生物质已经被彻底消耗殆尽的证明。
它们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茧,将坠毁的星舰包裹。
难民们连维生的需求都难以实现,更别提逃出亚空间,经过再多的努力,依旧无法脱离,最后也只能在茧中彻底灭亡。
弗格斯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将一切剩余的物资利用起来,但世界上只有岩石和泥土,只能将仅剩的资源拿来优先解决食物问题。
当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连启动星舰的能量都没有了。剩下的人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在这个毫无希望的世界,用宗教控制人们的思想,虚构出一个所谓的神明,以这种方式维持那仅剩的一点点精神寄托,用系统计算出来的最高效的管理方式,将人命当成一个个数字,苟延残喘,心存幻想,自欺欺人,目送着所有人走向一个无法改变的未来。”弗格斯说。
他看着希尔的眼睛。
“我无法接受,所以选择了逃避,逃到这个世界边境的小村子。”
弗格斯缓缓说道。
“我……不想再做出这种没有选择的选择了。”
“……”
听完他说的话,希尔很难过。
“所以才要去朝圣之路吗?”
弗格斯回避了他的目光,看向地面。
泥土夯实的地面并不平整,然而因长年累月的走动,在门口和主要通道上都已经被踩得光滑无比。
“我在这里做了五十年村长,这样的仪式,我一共举行了三十九次。总有人在村子人少的时候逃亡过来,然后紧接着村民又诞生下新的孩子,这种事情,在这样的世界,没有资源去管控。”
“我累了。”他说,“已经,没有办法了。”
“弗格斯先生,我想知道墙壁外面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弗格斯说,“只有残留的深渊物质,人类之所以需要墙壁,也只是因为深渊暂时不会侵蚀无机物而已。顺便一提——”
朝圣之路也只是一个巨大的岩石空洞,人们在里面自生自灭之后,留下来的物质,会被投入岩浆,成为地热燃料。”
“我们总归是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连同胞的遗体都要利用,又或者说……”弗格斯扬起一抹讥笑,“还没到那个地步,暂时。”
希尔紧紧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这时,始终沉默的时夜突然开口: